自打来了大理, 江淳之除了带着澜之和冷元游山玩水外, 便是在茶馆酒肆、集市墟场这般人群聚集之地，打听有无贩卖文墨、传授学问的营生。功夫不负有心人, 还真让她打探到了一桩事。
听闻本地一户富贵人家, 正为自家千金延请女西席, 只是来来去去找了好几位, 都不甚满意, 便决意广而告之，出高价礼聘，有才学者皆可自荐。
她凑上前去，与茶馆里那位“消息通”攀谈了几句，得知这户人家竟是大理国的皇商，原也是从中原迁来的, 在此地摸爬滚打十数载，如今整个大理国的香料生意，泰半都揽在其名下。
江淳之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思，打听来了那户人家的住址，来到那皇商府邸门前，递上名帖，道明了来意。不多时，便有仆从出来相迎，请她入内，将她引至一间花厅。
接见她的是一位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细嫩的妇人，看形容气度，应当是当家主母。那妇人一一过问了她家世来历，得知她是中原来的汉人，眉梢微微动了动。
又捡起案上一本《孟子》，随手翻了几页，停在一处，懒洋洋地问她：“你把《公孙丑上》这篇，背与我听听？”
江淳之原备下了一肚子的话，譬如她读过不少书，字也写得尚算拿得出手，还养育过两个孩子，略通些与孩童打交道的门道，知晓些因材施教的法子，诸如此类，以打消她的顾虑。这一问，倒有些将她问懵了。
《孟子》她自然读过，且不止读过一遍，可她并无过目不忘的本事。毕竟又不是奔着考科举才读的，谁个没事去背那些诘屈聱牙的玩意儿。横竖也没抱什么期许，便当是来逛逛皇商的宅院，长长见识罢。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坦然道：“夫人，我背不下来。我觉着，也没必要去背。读书识字固然要紧，可要紧的，不在那具体的文章字句，而在悟得蕴藏其中的事理。领会了事理，便可将那些辞章抛诸脑后了。”
那夫人将书一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话说得倒还有几分见地。我瞧着你，大抵能同我家那个混世魔头说上几句话。”
江淳之还未全然回过神来，便被她引着去见了那位传说中的女魔头。说是先待上一日，看看性子可还投契，再定去留。
一路上，那夫人已将女儿略略同她介绍了一番。姓郑，闺名念念，今年十二岁，恰与澜之年岁相仿。
尚未进院子，一声尖叫便冲破云霄，险些将江淳之的耳膜给喇出血来。她心有余悸，抚了抚兀自狂跳的胸口。
郑夫人满眼无奈，赧然道：“江夫子莫要见怪，念念时常这般扯着嗓子乱叫，估摸着又是底下婆子絮叨她，惹得她不耐烦了。”
江淳之勉强扯了扯嘴角：“无妨。”
推开院门，果见一个红衣少女扑出门槛，朝这边飞跑而来。身后两个婆子手里拎着件衣裳，追也追不及，脚步踉踉跄跄地在后头跟着。
眨眼功夫，少女便扑进郑夫人怀里，撒着娇告状：“我整日热得要死了，非逼我穿什么衣裳嘛！”
凑近了细细打量，她的打扮倒也有些特别，梳了一头细细的小辫子，单用一根红绳在头顶束成个马尾，瞧着颇为精神利落。
察觉到江淳之的目光，郑念念抬眼看过来，眸光一闪，露出几分惊艳：“这个夫子，倒比先前那几个生得好看。”
郑夫人对这个女儿最是疼爱，百般纵容。挥手遣退了那些婆子，正色向她介绍道：“这位是江夫子。今日好生跟着她学学汉字，也略多认几个，省得晚间你父亲回来，又要骂你大字不识。”
听见父亲二字，郑念念满脸的兴头顿时萎顿下去，气得几乎要跺脚。再看江淳之时，目光里便多了几分不情不愿的烦躁。
郑夫人见状，只得软语哄劝了一番，又亲自将二人领进书房，自己则拣了把椅子，另坐在一旁冷眼旁观。
热茶奉上，二人同坐于书案一侧。
江淳之扫了一眼案上所列的书籍，其上既有《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一类的启蒙读物，也有四书五经一类的科举正经，着实教人摸不清她的真实底细。
便柔声问道：“念念，这些书，你读过多少了？”
郑念念耷拉着脸，半晌才道：“都读了，也都没读。”
江淳之一时解不过她这话的意思，自己细细琢磨了一番，又换了个问法：“那你最喜欢读哪本呢？”
这回郑念念答得干脆利落：“都不喜欢。”
江淳之额头隐隐沁出汗来。郑夫人也有些坐不住了，只得主动道：“念念跟着前头那几位女夫子，好不容易统共学了百来个字。单个字都认识，可就是看不进成篇的书去。”
看不进正经书，这倒不算什么大碍。当初教澜之认字时，她也并非纯用蒙学读物来教，有时野路子反倒更奏效。
江淳之心下忽有了计较，先对郑夫人道：“那我大约心中有数了。夫人且自行请便，不必在此陪我们枯坐，也省得念念心里头不自在。”
郑夫人犹有些迟疑：“江夫子，你一个人，可行么？”
江淳之笑道：“多的不敢夸口，这一日下来，能助念念再多识个几十字，不知够不够？”
郑夫人听她这般打包票，倒生出些拭目以待的心思来，便也依从她的话，屏退了女使，阖门而去。
郑念念听她海口夸得震天响，眼底却流露出几分不屑来。江淳之也不言语，径自取了纸笔，挥毫落墨，写得旁若无人一般。
这倒将郑念念勾出了几分好奇。她忍不住悄悄将眼风递过去，看着看着，眼底光彩便闪了闪。
无奈识得的字太少，又瞧不甚明白，更觉抓心挠肝般难受，将那一头齐整的小辫子都揪乱了几根，乌糟糟地蓬着。
江淳之终于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未干的纸面。郑念念早已急不可耐地来拽她的袖子，将脑袋凑过来：“夫子，你写的这是什么呀？”
江淳之莞尔一笑：“这可是汴京城里眼下最时兴的话本子。想知道里头讲的什么故事么？”
郑念念拼命点头。
江淳之唇角微翘：“那我便一个个字教你认。”
待得日色西垂，郑夫人前来验收成果。江淳之双手递上郑念念这一日所学成果，郑夫人接过一瞧，只见那纸页上字迹虽歪歪扭扭，却写得一笔一划十分认真，密密麻麻写满了一页。细细数下来，竟有足足六十来个字。
郑夫人不觉一惊，抬眼看向郑念念，只见她仰着脸，满面自得，倒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她又指了其中一个字问她：“这是什么字？”
郑念念嗤了一声：“不就是姓崔的崔么？我还能不认识？”
郑夫人大喜过望，如获至宝一般，攥着江淳之的手不肯撒开：“念念的学业，可算是有指望了！江夫子，快随我来，咱们商议商议这束脩之事。”
江淳之便随她移步主院。身后郑念念还在不放心地扬声高喊：“夫子，明日可一定要来呀！”
一连喊了三声，江淳之便笑着一一应了三声。
郑家不愧是皇商，出手当真阔绰得紧。一个月的束脩，竟赶上她先前在益州苦哈哈写上一年状纸的进项了。
江淳之突觉眼前的日子豁然开朗了，甚至美滋滋地盘算起日后换间敞亮屋子的事了。
郑家延请西席，倒也办得十分正式。未免日后生出什么纷争，还同她立了契式，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江淳之细细看过一遍，并无异议，便提笔签落了自己的名字。
恰在此时，身后一阵喧嚷，似是家主归来了。
郑夫人满面春风地迎上去，迫不及待地要分享郑念念一日千里的进益：“成业啊，咱们念念可算是开了窍了！一日功夫，竟认得了六十多个字呢！”
江淳之笔尖猛地一顿。
成业？又姓郑？郑成业！
她霍然回首。那厢正四处寻视新夫子的郑成业，也一眼瞧见了她。
两下里目光一撞，就见他面色陡地僵住，惊诧过望，口中脱出两个字来：“长姐？”
江淳之万万没想到，当初崔易简随口胡诌的故事，竟与真相大差不差。
郑成业离家后的头十年，几乎都是在海上颠沛流离，风浪里讨生活，始终没混出什么名堂。
后来因缘际会，辗转来到大理国，开始做起香料生意，又得了一位段氏皇亲青眼，做了靠山，这才慢慢将生意盘活做大，一路坐到如今皇商位子。
期间，他们也回过汴京一趟，可那时大郑氏举家已迁往梅州，想寻小郑氏，投到襄阳侯府的拜帖却如石沉大海，无人理会。
闻琴声而知雅意，郑成业便也不再上门叨扰。自此，亲人离散，音书断绝，一晃便是这许多年。
与江淳之想象中不同的是，郑成业并非是个和气生财的富家翁模样，反倒面容严肃，不苟言笑，与身旁和和气气、未语先笑的郑夫人站在一处，更衬得一冷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