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是以毒攻毒的法子，终见了效？此番昏厥，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么？
他心底陡然萌生出一丝狂喜，不觉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然而，怀中人却冷冷开口：“你们二人，是不是拿我当筹码，互相叫价呢？”
柳亦行浑身一僵，半晌，方道：“这话……从何说起？”
江淳之并未挣扎，语气却冷峭得教人肌骨生寒：“苦肉计都轮番着使，连个花样也不换一换，真拿我当傻子糊弄么？”
柳亦行虽非全然无辜，心中倒也泛起了几分委屈。诚然，他确因听见了些不该听见的动静，才嫉恨攻心，妒火翻腾，也想打断那好事。可这毒不毒，晕不晕，委实不在他掌控之中。他虽粗通几分医术，却也并非大罗神仙。
他只道：“你冤枉我了。”
江淳之一把拂开他手臂，立起身来，面若冰霜，回身看他：“便算我冤枉你了，你好生将息着罢。那大夫未必有你医术高明，你还是自去配些解毒的方子。”
“淳之……”
江淳之再不理会他的呼唤，带上门，径自消失在夜色里。
此后数日，江淳之照旧早出晚归，饭罢便将冷元关在卧房之内，严令她随意外出，再无人敢衣衫不整地在堂屋招摇揽客。
崔易简自觉受了柳亦行的牵累，满腹怨气，只是一觑见江淳之那冰山也似的脸，便也不得不斟酌起冒昧造次的后果来。
日日三餐费心料理着，白日里便乖乖在家照看冷元。
这日他正扮作高头大马，逗弄冷元时，一封家书千里迢迢送至，竟是老祖宗的亲笔手书。
字里行间唯有一桩事，命他速速归家，若再耽延，便要替他盲婚哑嫁，定下终身大事了。
先前随他出征的兵马，已由副将领着班师回朝。他则因彻查军饷贪墨一案，自请滞留益州。
至于那道伤病休养的奏疏，也并非他随心所欲，想何时呈递便何时呈递的，尚需择定良机，最好是能亲见官家，慷慨陈词一番，落下几滴假惺惺的眼泪，方能不引猜忌，全身而退。
终归还是得回汴京一趟。也好禀告老祖宗，他已有了个三岁的女儿，让她老人家替他张罗婚事时，莫要忘了将这段内情知会女方，免得人家好端端的小娘子，稀里糊涂嫁进来便当了继母。
一桩公，一桩私，都棘手得很。
可这家中，也还有个虎视眈眈的。从益州到汴京，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也须数月工夫，他直恨不能将自己剖作两半来使。
思来想去，崔易简只得将这殷殷嘱托，交付于崔易繁身上。毕竟，老祖宗催的是他，可没催崔易繁。就凭他弟弟对澜之寸步不离的关照，也方便时时打探旁观江淳之的动向，隔三差五给他飞鸽传书，通风报信。
万事敲定，便到了离别之时，一行人中，最是依依不舍、心绪翻涌的，当属冷元了。
泪珠儿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小手死死揪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仿佛怕一撒手，他又要回去寻他自己的小宝宝，再不能陪她演那对手戏了。
末了还是江淳之强行将她抱开。他翻身上马，走出去老远，犹能听见身后女童那凄厉的哭声，像钩子一般深深剜进他的血肉里。离得愈远，反而扯得愈深，愈疼，只觉一颗心被人狠狠攥成了一团。
这样的离别，再也不要有了。
都道是归心似箭，他的归心似箭，却是为了再度远行。
蜀道山路陡峭，崎岖难行，他一路经驿站，换快马，未及十日便抵了汴京。距老祖宗为他择定的最终期限，尚有半月余裕。
可他一刻也等不得了。一身尘土，满面风霜，刚将跑得半死、累瘫在地的坐骑交给府中马夫，便急如星火般直入崇礼堂。
一进屋，只觉乌泱泱挤满了人，他也没看清都有谁，于人群中一眼便寻见了老祖宗，倒头便拜，磕了个头：“老祖宗，孙儿来迟，给老祖宗请安。”
方才直身抬眼，那一身形容却将老祖宗唬了一跳。
只见他风尘仆仆，头脸上亦蒙着厚厚一层灰土，仿佛刚从泥地里滚过一遭。
原本还当他是有意拖延着不肯归家，心里存了几分气恼，此刻却尽数化作了心疼，眼底泛起湿意，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回你院子里好生梳洗一番，换身衣裳再来。”
崔易简站起身来，却并未离去，只郑重地望着老祖宗：“孙儿一路星夜兼程而至，便是为了禀告老祖宗，日后不必再为孙儿寻觅什么婚事了。孙儿已有了心上人，也有了女儿，家室皆备，姻缘已定。”
因着他归来，方才还有些喧腾的屋子，霎时静了下来。
满堂人等仿佛被人掐住了咽喉一般，一脸错愕地琢磨着他那句“有女儿”的话，心下暗忖：这出趟门也不过两三个月，未免也忒快了些罢。
在场诸人中，唯有老祖宗与陈氏仿佛记起了什么，脸色微变。又见他眼眸中忽而浮起了些光芒，那神色，是过去四年里从不曾在他面上出现过的。
婆媳二人下意识互望了一眼，这下心思更澄明了。陈氏叹出一口意味深长的气来，老祖宗的面色却愈发复杂了，半晌沉声不语。
崔易简一颗心渐次沉了下去。他知晓，老祖宗心中对江淳之存着怨恨。
一则为着与他那段私情，纵然他百般辩解，说是他威逼利诱在先，老祖宗仍固执地认为，是她看错了人。
二则便是因她带走了澜之，剜去了她的心头肉，以致老祖宗后来都不许人再提那二人的名字，连带着郑氏也遭了冷落。
众人的心都因着老祖宗这番沉默悬得更紧了。倒是陈氏先将话头接了过去：“那孩子……生下来了？”
崔易简望向母亲，颔首道：“如今已三岁了，聪明伶俐，灵动可爱，十足十像我的一个孩子，您一见准会喜欢的。”
陈氏微微讶异：“跟着你回来了？”
“没有。人还在益州。若您和祖母没有异议，日后想见，多的是机会。”
崔易简说这番话时，一直在留意老祖宗的神色。可惜，任他如何期盼，都不见她脸上有一丝半点儿对寻常幼童的那种慈爱与舐犊之情，唯有事不关己般的冷漠。
陈氏自然也瞧见了，只得出面说句软话：“既是你的骨肉，自然该带回家来看看才是，怎好让孤女寡母在外头漂泊着呢？”
老祖宗仍是不置一词，但比起说出那些令人冷心的话来，这般反应已是难得的了。其余人却不能全然听明白这对母子话里话外的哑谜，只觉一头雾水。
絮了半晌，陈氏方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小儿子，便问起崔易繁的去向。得知他也留在了益州，便知她这个儿子的心意，早已坚若磐石，再难动摇了。
老祖宗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是打定主意要娶她了，是么？”
崔易简心想，这婚事还得徐徐图之。若此刻便言明说他要入赘江家，老祖宗兴许能立刻雷霆震怒，气撅过去也未可知。
为着老人家的身子着想，他踟蹰良久，方才言辞含混地道：“我只想与她共度余生。”
老祖宗再度沉默下去，良久才道：“回去洗洗，换身衣裳罢。”
崔易简心里一沉，但也没有太多意外。正所谓好事多磨，最重要的人已寻着了，其余的，且静待天时，总有转圜的余地。
譬如他与瑶华的婚约，曾以为要异床同梦，了此残生了，如今不也是各自安好么。
他定能与江淳之长相厮守的，无人可以阻拦。
便是连官家，都格外开了恩。
不似在老祖宗跟前碰的壁，他臆想中那番要靠哭天抹泪来辞官休养的戏码，其实并未上演。
只不过，他想一歇十年，官家自也是不可能应允的。总算是念及他往昔的赫赫战功，勉强妥协了几分，只称若有大战，再行起用，平素便在家好生休养。
匆匆料理完这一切，他便打算再启程赶往益州。正当收拾行囊之际，一只灰鸽子扑棱棱飞入窗中，直直停在他肩头。
这是他同崔易繁约定通信的信鸽。几乎是在听见那振翅声响的瞬间，他心里便漏跳了一拍，像是预感到什么噩耗一般，没来由地一阵心慌意乱。
他将衣裳丢在一旁，从鸽子腿上解下一枚纸卷，展开，两行短短的字，霎时将他打入无间地狱，铺天盖地的绝望没顶而来。
“表姐、澜之并冷元，于九月十七离家，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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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提亲
大理的天, 总是碧蓝澄澈得过分，比她见过的所有地方的天都要蓝，绵绵飞絮映衬得天色愈发空明通透。
来此地一月有余, 竟是日日晴好，不见半丝阴雨。秋冬交际之时, 冷元原该发的那场病，也在这一路长途跋涉间，仿佛被忘却了一般, 按而未发。
大理国乃大乾属国, 异族杂居, 好在言语相通，日常往来倒不费周折。当朝推崇中原文化, 官文亦定为汉字，宫廷贵胄皆以识文断字、提笔书写汉字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