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都好说，唯独一个柳亦行，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这日，她收了摊子归家。门扉半启，里间隐隐透出说话声，她不觉放轻了步子。
只听冷元奶声奶气问道：“柳叔叔，你可知道我爹爹去哪儿了？”
静了一息，柳亦行的嗓音传来：“你娘亲还没给你找到爹爹呢。”
冷元益发疑惑：“为什么娘亲不需要找，爹爹却要找呢？”
“因为人人都是从娘亲肚里爬出来的，所以娘亲不用找。至于爹爹么，都是娘亲从人堆里另找出来的。”
柳亦行语气端得一本正经，江淳之在外听着，却忍不住扶了扶额。
冷元“嗯”了好长一声，又问：“那娘亲可以找你做我爹爹么？”
柳亦行轻轻一笑：“我也想做你的爹爹，只你娘亲还没想好。我们再多给她些时日。若是冷元愿意，私下里可唤我爹爹。”
听到这里，江淳之有些站不住了，她唯恐冷元当真唤出那两个字来，悄悄退后几步，方故意加重足音，扬声道：“我回来了！”
还未行至门边，一抹粉色的小小身影便噔噔噔跑将出来，张着两只小胳膊，扑住她的腿，仰起小脸，撒娇道：“娘亲，我念了你一整日啦！”
江淳之唇角不自觉地弯起，眸中盛满宠溺笑意。她蹲下身，与冷元视线齐平，细细端详，这张小脸，每日看上多少遍也觉不够。
说实在的，冷元生得不大像她，也不像她生父，倒活脱脱似澜之幼时，犹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圆团团的脸蛋，圆溜溜的眼珠，粉嘟嘟的小嘴，任谁见了都忍不住想轻轻捏一捏，又生怕手重了，捏出红印来。
她只轻轻抚了抚冷元的脸蛋，问道：“你小姨母呢？”
冷元乖乖应道：“小姨母说家中没烛油了，出门买去啦。”
“饿了吧？我给你们做饭去。”冷元用力点点脑袋，小手攥着江淳之那袭青色襕衫，随她往屋里走。
江淳之直起身，一眼望见柳亦行倚在门框边，目不转瞬地望着她二人，眸光犹带未褪的温存。
她敛了敛目光，如常上前，并未言语。
四年相处下来，二人已熟稔到寒暄都觉多余的地步。
柳亦行倚着门框，微微侧身让路，眸光却始终追随着她。
她一身青色襕衫，青丝尽数束在顶心，身形修长如玉，不似少妇，倒像位少年书生。
然不过片刻，她从卧房再出来，已换了另一副模样：碧色褙子，淡色长裙，图省事，发髻只用一支簪子松松绾在脑后，清冷之中透出几分婉约。
他同样侧身，看着她的面容，她的侧脸，她的发丝，她的背影，一一从他眼前流过。
那双眼睛却倏然对了上来，清清泠泠，汪着一泓水：“你想吃些什么？”
“我自己来吧。”
江淳之并不多言，径入灶房。柳亦行紧随其后。冷元也惯爱凑热闹，一时给这个递递家什，一时往灶膛里塞几根柴火，只不一会儿，便又沉入自己的天地中，自得其乐去了。
江淳之一面择菜，一面分神留意着她，只见她在柴堆里翻翻拣拣，忽而抽出一根笔直无曲的木棍，在空中挥舞几下。一时跳到这边，正气凛然道：“恶贼，还不缴械投降！”一时跳到那边，作出惊恐万状的模样，“女侠饶命！”
江淳之眼中泛起层层忧色，连择黄菜叶的手也慢了下来。
冷元生性乖巧，原不用她担心，却有一桩怪癖：随时随地都能自言自语，自扮自演。
无论身旁有多少人，皆照演不误，直是旁若无人。任你唤她多少声，她也不理。若强行打断，她便立刻恼了。
时日一长，江淳之也只得视若无睹，不去理会，只心中始终惴惴，唯恐这是什么病症。
然据柳亦行诊断，这却算不得病，反而是脑筋灵光的表现。她也不知是否慰藉之词，总之也是偏听偏信了。
一旁烧火起灶的柳亦行倒看得津津有味，却也插不进她的戏文里去，只得默默旁观。
夕食这一顿，柳亦行总在她们家用。自然不是饭来张口，他也会亲手烹几样简单的家常菜。二人搭手，倒也为江淳之卸去几分担子。四菜一汤须臾齐备。
冷元虽已会使筷，技法却欠佳，总是吃得满身皆是，须得仔细看顾。
柳亦行自然接过喂食的差事，每每将冷元的小肚皮填得鼓鼓的，自己才有暇果腹，再将这一片狼藉收拾得干干净净。
正值夏末转凉时节，澜之用罢饭，便带冷元出门，与左邻右舍年纪相仿的孩童一道捉迷藏。屋里渐渐只剩他二人。
江淳之在屋里泡了壶菊花茶，清热败火，亦助安眠，夜间饮之最是相宜。
她双手捧着微烫的粗瓷茶盏，目视袅袅白气，微微有些出神。
柳亦行洗过碗盏回来，自己拭净了手，坐到江淳之对面，端起她为他斟好的热茶饮了半盏，如常问道：“今日可有什么有趣的案子？”
“无非还是那些寻常官司，翻来覆去，并无什么新鲜事。”江淳之摩挲着茶盏，喃喃应道。
柳亦行见她盏中茶汤半空，便拎起茶壶替她添了些，随口道：“方才你没回来时，冷元还念叨着要出城爬山。如今秋凉宜人，正是出游的时节。你预备哪日歇一歇？我们带着冷元与澜之，一同出城走走。”
江淳之望着那道淡黄水线如注般注入眼前茶盏，水泡潜下又浮起，无声绽裂，渐次归于平静，唯余袅袅热气，润着下颌，微烫微潮。
她抬眼望向柳亦行：“有件事，我一直想同你讲。我打算带她们换个地方住。”
柳亦行正替自己斟茶，手上动作微微一顿：“这院子是局促了些。你想换个什么样的住处？我去牙行替你问问。”
江淳之缓缓摇头：“不单是换住处。我想带她们去大理。那边气候好些，更合冷元居住。这房子，我已同牙人商议妥了，住满这个月便可退了。”
柳亦行默了一默，复又笑道：“那你们先去安顿。等我这边事务了结，再过去寻你们。”
江淳之见他只是一味装糊涂，不由蹙眉，索性把话挑明：“你不必再跟着我们了。”
柳亦行唇角仍提着，又缓缓沉下去，脸颊仿佛被重物坠着，透出一股不受控的僵意。
半晌，终是装不下去，语气透着凄楚：“你到底为何不肯多看我一眼？都已经四年了，莫非你还忘不了他？”
“不干他的事。”
江淳之硬生生截断他，话一出口，又觉自己反应过激，忙补道：“这辈子我已打定了主意，孤身终老，再不涉足男女之情。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不必在我身上虚耗。”
柳亦行自嘲一笑：“还说不是为他？若非因为他，你何至于封心锁爱？”
他满腹不平：“他是他，我是我。为何他犯下的过错，反倒要我承担？”
“淳之，这不公平。”
江淳之无言以对，只得紧紧攥住粗瓷茶盏。手中有物可凭，便不显得心里那么虚。
柳亦行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白的指节上，抬手覆了上去。微带薄茧的掌心，将她的手包住，一丝一毫挣扎的余地也未留。
江淳之挣了几挣，只有滚烫的茶水溅洒出来，尽数落在柳亦行手背上。
他却浑然不觉，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仿佛要用目光将她整个人也裹挟起来。
她不得不垂下眼去。
“为何不敢看我？”
江淳之只得再度抬眼，可一触上他的目光，心头又是一颤。
他那眼眶里仿佛泼了浓墨，一片沉沉黯黯，叫她心生怯懦，她的目光便在迎上又退缩之间游移不定。
柳亦行趁着她游移的当儿，起身坐到了她身旁的绣墩上。
江淳之依旧保持双手拢着茶盏的姿势，目视盏中茶汤，岿然不动。
柳亦行缓缓缩短与她之间的距离，并未触碰她分毫。那微带清苦的温热气息却越靠越近，拂在她耳畔，仿佛有人执了一根羽毛，在她耳际轻搔，若即若离。
“你的茶汤在晃。”
柳亦行忽而用喑哑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开了口。
江淳之一怔，便见自己掌心那盏茶，荡起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她猛地松开手。
恰在这时，她猝然跌进一个满是药香的怀抱。
茶盏一倾，芽色茶汤淌了一地，影影绰绰映出两个依偎的人影。
茶汤渐渐漫了一地，浸透一件件褙子、罗裙、抹胸……
晃动的绯色轻烟罗床幔间，闪过一张艳得惊心动魄的脸。
女子眼尾泛红，眼波流转，贝齿深深陷入男子的肩头。素白的脚背绷得笔直，继而重重搭上男子腰身，仰颈如弧。
崔易简猛地惊醒。
直到胸口传来窒痛，他才松开屏住的气息，深深吸了口气。
入目不是绯色的轻烟罗床幔，亦非营帐的帐顶，而是听松院光秃秃的床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