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稳稳地坐上了前行的马车，江淳之心口才略略缓和下来，总算得了空隙，问起那个被她忽略了许久的问题：“你……怎会恰好出现在此处？”
柳亦行喟叹一声：“许是天意罢。”
江淳之一听这话，便再不想开口了。多余。问也是白问。
不过下句话，他倒是答得颇为正经：“我接了桩公务，要往益州去主持当地的医教事宜，途经洛阳，应友人之邀，在他这医馆中坐堂一日，替他炒作一番招牌，也算助助声势。偏巧你就来寻我看诊，你说，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说罢，他又低低一笑，用一种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语气道：“况且……江娘子要去西南，我也正要去西南，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江淳之听他连道了三声“天意”，竟连自己也反驳不得了。
澜之却一脸惶惑地看着身旁这个言行古怪的男子。只因他的手，不知怎地，竟一直在微微发颤。
她心生担忧，小声问道：“大哥哥，你……没事罢？”
柳亦行顺着她的目光，瞥见了自己那双颤抖不止的手。
在江淳之视线扫来之前，他已迅速将双手背到了身后，仍旧是一派温然安稳的笑意：“无事。”
江淳之浑然不知他二人在说些什么，一脸莫名地收回目光，掀开车帘一条缝隙，仍在惊魂不定地察看着四周，生怕有什么官兵快马追了上来。
澜之也往江淳之那边更挤了挤。她心里，对这个大哥哥还是有些莫名的畏惧。
那双被柳亦行藏在背后的手，虽是紧紧攥成了拳，依旧抖个不休。
每一次与她有所触碰，都是这般，如受酷刑。却又像那蚀骨的蛊毒一般，明知其害，却仍教人飞蛾扑火，欲罢不能。
十指连心，胸口刺痛。痛到极致，反生出一股奇异的麻痒，只想牵住她那双冰凉纤细、嫩如葱白的手，让她替他狠狠挠上一挠，酣畅淋漓地挠上一挠。
可他又怕惊着了她。她已经再禁不起吓了。
都是崔易简，自己作孽，还要斩断他的路。
柳亦行敛住眼底那近乎黑沉的阴翳，重新换上柔和的笑意：“委屈江娘子，暂且随我往益州去罢。”
第67章 寻觅
江闰予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降世, 恰是正月初一，吉庆、喧嚷、忙乱都凑到了一处。
柳亦行本想亲手为她接生，江淳之断然不许, 甚至放出狠话：若他敢踏入产房半步，便与他同归于尽。
柳亦行闻言反倒喜上眉梢。江淳之无法, 只得改口，称要先取他性命，再自赴官府投首。
柳亦行这才歇了念头, 凭着他在益州的人脉, 延请了本地最负盛名的稳婆与女医, 自己则隔着一架屏风，时时探问, 从旁指点。
许是亲历过两次极凶险的生产，江淳之早做了最坏的打算。临盆之际, 倒未如她预想中那般煎熬, 痛楚亦不似想象中断肠摧心。
也或许，是孕中数月有柳亦行亲手调养, 安胎的汤药日日煎服, 养胎的食单顿顿不重, 又令她每日在院中踱步百回, 更教她扶桌沿, 缓缓蹲起，说是能松展骨缝。
不过五个时辰，便诞下一个哭声嘹亮的女婴。
江淳之为她取名为“予”，江家下一代序“闰”字，因得了“江闰予”这个名儿。
乳名却是澜之所起，她见闰予生来白嫩无瑕, 恰似汴京城中售卖的冰雪冷元子，便唤作“冷元”。
冷元降生前那数月，倒还算平静，并无预想中的鸡飞狗跳。最惊险的一遭，也不过是洛阳邸店那回。
离了洛阳，江淳之便与柳亦行假扮夫妇，又易容改装，避过那些觑着巨额赏金的眼睛。一路行至益州，所经城邑，那则“元宝寻人”的招贴依旧无处不在。
初至益州，江淳之日日躲在自己赁下的小院中，深居简出。凡有采买，只得一概托付柳亦行代办。
这般困守方寸之地的日子，倒也未持续太久。贴满布告栏的寻人招贴，经了风吹日晒，渐渐剥落，再无人来替换新纸。
只因西北边关，烽燧再起。一如四年前，北戎先启战端，主动请缨的也仍是襄阳侯。只是结局却迥异了。
每日只在茶馆酒肆门前稍驻片刻，耳中便会飘入三两句议论。十句话里倒有八句在夸襄阳侯如何英武神勇，骁悍善战，所向无敌。
江淳之不大往茶馆去了。她已封笔，不再写话本，茶馆自然不必再踏。
冷元未满周岁时，她仍闭门不出，不事营生。手中尚有积蓄，尚可坐吃山空。
待冷元满了周岁，江淳之方才琢磨起另谋生计的事。冷元性子十分乖巧，从不痴缠。
想是母女连心，知她娘亲不易，落草时便不曾多折腾，爽爽利利地来到这世间。
及至襁褓之中，更是省心。大多时候只躺在摇车里，睁一双黑亮的眼珠，自娱自乐，口中咿咿呀呀，不知嘟囔些什么，时常将自己逗得咯咯直笑，唯有饥饿时，才会啼哭几声。
澜之照料稚儿，已是似模似样。江淳之将奶水挤下，便可放心把冷元丢给澜之，自己换了一身男装，到益州州署门前摆个摊子，替人代写状纸、契约文书。
衙门深似海，寻常百姓不通文墨、不晓律例，一踏进公门，直如盲人骑瞎马。便有那通文墨、明律法之辈，专为人代写状纸、出谋划策，从中取利糊口，便是讼师一职。
也是得亏当初撰写《江公案》的经历，她将《大乾律》熟读数过，字字记在心头。又因昔年在梅州内衙居住，平素无事时，常去偷听父亲断案，暗中记下许多官府断案的潜规矩。
如此，硬的条文、软的规矩一并通晓，便成就了她这份新营生。
她素来偏好帮衬穷苦，索价又极公道，两三年下来，竟也成了小有名气的“江讼师”。虽称不上富足，养活一家三口却也不在话下。
出门时一身男装，赚银谋生；归家后挽起妇人的髻儿，洗手调羹。一人当作两人使，倒也并不觉得疲累。
唯有每每归家，撞见柳亦行抱着冷元逗弄时，心头才浮起些许疲意。
他来益州，本是为督办医教，不过一年短暂公差。后来却上表翰林医官院，自请在益州医官院长期执教，如此便留了下来。
江淳之起初只觉他估摸是一时兴起，要在她身上寻些趣味，才这般煞费苦心，然而天长日久相处下来，她已无法自欺下去。
她的胎是他照料的，一家三口的身子，也都是他看顾的。她出外谋生时，他但有空闲，便来家中帮澜之照看冷元。到后来，哪一日冷元不见他来，口中便要念叨她的柳叔叔。
便是左邻右舍，也都已默认他二人是一对儿，每回见了，便用那等心照不宣的眼色，在他二人身上逡巡扫荡。任她费尽唇舌解释，也无用处。
她并非铁石心肠，旁人的善意付出，自不会无动于衷。可若要她再多给什么，那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接连将真心付与两人，皆无善果。她委实累了，再不想理会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男女之事。
况且，对着柳亦行，她总觉二人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膜。那膜时而通透，时而混浊，却明明白白横亘在眼前，令人无从忽视。
她到底还是看不透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连自以为了解透彻之人身上都狠狠栽过跟头，更遑论看都看不清的。
那种横冲直撞、不管不顾的心力，一旦在某个人身上耗竭，便再难重生。不公至此，却也真实至此。世情便是先来后到，颠扑不破。
话虽如此，他那些以爱为名的付出，一笔一笔积攒下来，却成了一笔还不清的人情账。她回应不了，也无法心安理得受着。
好几回，她实在于心难安，主动与他挑明，说自己并无心意。他却始终装聋作哑，要么当日垂头丧气离去，次日又仿若无事，一切如常。
她没法这般干耗下去，想来想去，又想起三十六计中那一条上计。
打消执念的上上之策，无过乎时间与空间。这法子，她已在崔易简身上试过，颇见灵效。她深信，于柳亦行亦同样适用。
自然，想要离开益州，不单是为躲他，也是为着冷元。
冷元虽是生在益州，却似乎与这方水土不甚相合。每每换季，便要抱恙，轻则起一身红疹，经日不退；重则高烧缠绵，几日不退。
纵是医术高明如柳亦行，也寻不出病根。研索一番，只得归咎于水土二字，道依她的体质，宜在干燥之地将养。
先前江淳之顾忌冷元年纪太小，受不得舟车劳顿。如今她已满三岁，是能出门远行的年纪了，便又动起了搬家的念头。
至于去处，她亦盘算停当，便在大理一带。一来四季如春，气候水土最是宜人；二来距益州不算太远，毋须长途跋涉；三来自是，能摆脱柳亦行。
这些时日，在替人写状纸的间隙，她便暗暗筹划搬家之事。私下里，已同澜之、冷元商议停当，只待知会在益州的友邻，一一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