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淳之饮泣吞声，眼泪吧嗒吧嗒落在手背和裙幅上，仿佛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止不住。
老祖宗见她这般，心中也有些不忍。她叹了口气，声音里的冷意褪去了几分：“你大可以留在汴京，留在侯府，我替你寻一门好人家。哪里就非要跟着你舅舅跑到那南边去呢？他将来能替你寻的人家，也不过是商户罢了，你又何必这般退而求其次？”
江淳之阖上眼睛，一颗泪珠被挤断了线，沿着面颊滑落。
她咬了咬牙，将心一横，一口气将那些在心中演练了无数回的话，尽数倾倒了出来：“老祖宗，是我对不住您。我与小侯爷……有了私情，亦有了夫妻之实。可我不愿做那见不得光的外室，我只要做正头娘子。我只能离开这里，还望老祖宗成全。”
好容易逼着自己将这番话吐出口，心头反倒涌起一阵如释重负之感，江淳之的身子立时垮了下去。
她只等着那道惊雷劈下来，等着老祖宗的怒骂、质问，甚至杖责。
然而，她话音落地许久，却仍未听见老祖宗开口。那阵沉默漫长得好似捱过了一季。
她只得硬着头皮，缓缓抬起头来。
老祖宗脸色已褪得雪白，一双眼睛却骇人地大睁着，嘴唇翕动了几下，方才发出声来：“你……说什么？”
江淳之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与不安，逼迫自己直视着她，哽着嗓子道：“上元节那夜，与小侯爷在一处……被瑶华公主撞破的人，是我。其后，我们也一直往来不断……”
老祖宗骤然间浑身打起颤来，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攥住薄毯，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他养在外头的那个人，竟是你？”
“……是。”江淳之艰涩地从喉中挤出这个字。
老祖宗紧紧拢着那条薄毯，仿佛遭了天大的打击，连嘴唇都发了白：“你们怎么能……怎会是你们？”
最艰难的话已然说出了口，余下的，江淳之便面无表情地说了下去：“我知道老祖宗有意要撮合澜之与易繁。可以后若是那样，我们还是难免要相见。都说长痛不如短痛，不如眼下便断个干净。我将澜之带走，也斩断了一切祸根的可能。”
老祖宗倏地将那条薄毯掷了下来，半边滑落在江淳之身旁。
她面容上恨怒交加，望向江淳之的眼神，已像是在看仇人：“你倒是打得好响的算盘！”
她痛心疾首，捂住阵阵抽痛的胸口，“我当初就不该应允你们进府！人哪，还真是有看走眼的时候！”
江淳之面上的泪痕已干透了，她像是一尊毫无感情的泥塑木偶，继续冰冷而机械地说道：“还请老祖宗成全。只要让我将澜之带走，我这辈子，绝不会再出现在您和小侯爷面前，也不会出现在侯府任何人面前。”
*
落日熔金，泼洒遍西天，连屋瓦都泛起一层浮光。
印铺生意冷清，店里只有一个碧衫女子在漫无目的地游逛。她的目光落在一排排柜架上，细细看去，眼中却无多少留恋之意。
掌柜起先还当她是大主顾，搓着手，隐含期待。后来看她转了半日，方才回过味来，她大约也是等着学堂散学，顺便进来纳凉的。
便也收起阑珊兴头，继续倚在柜台旁打盹儿。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嗡嗡嚷嚷的喧嚷声，将掌柜生生吵醒。他贴心地提醒那女子：“崔氏学堂散学了，快去接孩子罢。”
女子回头朝他道了声谢，却并未立刻便走，而是走上前来，从袖中摸出一青一白两枚印章，开口道：“我这里也有两枚闲章，料子倒还不错。把底下名字磨去，应当还能刻个新的。”
掌柜拈在手中，细细端详成色，笑道：“果然不错。这羊脂玉通透无瑕，乃是上品；这青田石也是难得的好料子。小娘子想出个什么价？”
女子摇了摇头，淡淡道：“送你了。只求把名字磨干净些。”
说罢，衣袂轻飏，迤逦而去。
*
青衫学子们从学堂大门鱼贯而出，四散归家。
崔易慎一手一个，牵着崔易繁与澜之，生怕两人被挤散，分外小心。正欲去寻随行的书童，忽见南墙下静候的人群里，有一道目光沉静地望过来。
他神色一怔，顿时将书童的事抛在了脑后，牵着两个小家伙，便急匆匆往她那边行去。
澜之的手已有些牵不住了，像匹脱了缰的小马，在前头拖拽着他，声音里满是雀跃：“姐姐，你怎么来了？”
江淳之抚了抚她的脸颊，看向崔易慎道：“我得了老祖宗的吩咐，来接澜之回她舅舅家去。”
崔易慎点了点头，半垂着眼帘：“哦，那……表姐路上小心。”
澜之已自觉牵起了江淳之的手，要跟着她走了。
江淳之脚步却未动，对她道：“你是不是忘了跟两位表哥道别了？”
澜之浑不在意：“明日不是还要来学堂么？”
“明日不来了。”
那兴许要在舅舅家住上几日了罢。
澜之便转过身来，对着仍立在原地的崔易慎与崔易繁道：“三表哥，四表哥，我们后日再会！”
崔易慎笑着同她点了点头。崔易繁却微微蹙了蹙眉，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脚步比平日更急了些。崔易慎又被他拖拽着，不得不飞快地倒腾着步子。
回到侯府，依旧要先去崇礼堂问候一番老祖宗。可尚未进屋，便被女使拦了下来，只道老祖宗病了，怕过了病气，叫他们避一避。两人只得就此散了。
崔易繁眼下已搬去了寒香坞，他却没回寒香坞，径自往听松院而去。
崔易简后背又添了新伤，正等着他去帮忙上药。
进门，撂下书袋，他满屋子扫了一眼，见崔易简正坐在西间书案后头，手里执着书稿，看得入神，眉峰却是紧锁着的。
他好奇凑上前去，瞄了一眼，便知是新写就的《崔大传》话本，不过只有寥寥数篇，像是未完之稿。
他喃喃自语道：“文如其心，可见其心。此话果真不虚。”
崔易繁似懂非懂：“那你看出什么心来了？”
崔易简欲言又止：“同你说了，你也不懂。”
崔易繁轻哼一声：“那我也不与你说了。”说罢扭头又要走。
被好奇心驱使，崔易简不得不叫住他：“说什么？”
崔易繁脚步不停。
崔易简曲指轻叩了几下书案：“自己过来看。”
鞋尖一转，崔易繁信步上前，将那一小叠书稿拿在手中，方才开口：“江家表姐带着澜之去舅舅家了，说明日也不来学堂，后日才来。”
崔易简眉宇间倏然一凝：“什么时候的事？”
崔易繁随手翻着书稿，心不在焉地答道：“就在方才。”
一阵衣风袭卷而来，纸页被搅得哗哗作响，字迹霎时颤抖得看不真切。
崔易繁懵然抬头，只来得及看清他那抹掠过门框的衣角。
*
暝色四合，冰轮初上。崔易简踏着一地如水的月光，走进了寒香坞。
他浑身上下也像是被那清冷月光浇透了，由内而外泛着寒意，连声音里都带了几分凄惶：“母亲，您为何要帮她？”
陈氏躺在榻上，似是又犯了头风，正闭目养神，久久不曾应声。
“母亲，您是想让我死么？”
陈氏猝然睁眼，却见他怀里竟还抱着一只狗。
那狗一双黄豆眼被厚厚的毛发遮掩着，瞧着委屈可怜，仿佛遭了主人遗弃一般，那神情，竟与他如出一辙。
她咽了口唾沫，强自转开话头：“你抱着个狗做什么？仔细又被咬了。”
崔易简凄然一笑：“她连狗都不要了。我不抱它，还有谁来管它。”
那元宝配合地嘤咛了几声，此刻也不觉得他可怖了，反倒有种同病相怜、抱团取暖的意味，直往他怀里蹭。
陈氏眉头紧锁：“回去喝口热汤，睡一觉便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爹都去了，咱们娘仨，不也都活下来了么。”
崔易简仍是杵在那里，只抱着那狗，也不言语。
陈氏懒得理会他，起身出门去梳洗，故意磨蹭了许久。待回来时，见他还是原模原样地立在那儿，怀里的狗都换了个姿势，他的姿势却纹丝未动。
陈氏气得不行：“你这是要讹上我了么？”
崔易简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睁着一双空洞的眼望着她：“母亲，您可知她会去哪儿？”
陈氏被自己儿子的眼神，惊得竟起了些鸡皮疙瘩：“我哪里知道？她又没告诉我。她是打定了主意，不会再与咱们家人有半分牵扯了，连朝云都没打招呼。你别想再去找人家，再去叨扰人家，听见了没有？”
崔易简默然良久，终是开口：“听见了。”
陈氏看着他那一瞬间忽然凝住的眼神，心里便明白了，他那句“听见了”，也仅仅是听见了而已。
第66章 自由
去年六月杪, 姊妹俩自梅州启程，一路北行。失怙之恸，沉沉压在胸臆之间, 然心底深处，却仍翻涌着一缕对来日的企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