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揩了揩泪，又牵起江淳之的手：“不过，你也不必忧心。有我在，断不会叫你们母子这般没名没分地跟了他。他早先同我交过底，咱们与北边，这两年迟早要再动刀兵，官家也有北征的意思。他想到时毛遂自荐，拿战功换一道赐婚的恩旨。他……是为你想过的。”
江淳之听她话里仍是向着自己儿子的，不由扯了扯唇角：“伯母说的这些，他其实也同我说过。可我们如今，早已不是婚约不婚约的事了。若只是婚约，我倒等得。只是如今，他已不值得我等候了，这个孩子，我也不想要。伯母若当真想帮我，不如劝他早些放手，也省得我二人这般彼此折磨。”
陈氏本是来劝和的，听她这般说，面上不由露出难色：“可落胎既伤身子，又造杀孽，听着便叫人害怕。再说，你既已跟了他，已是做了夫妻了，离了他，你一介弱质女流，往后又如何安身立命呢？”
“往后，便自食其力。我养得活自己。至于嫁不嫁人，倒也没那么要紧。”
陈氏眉头依旧不得舒展：“不是我存心要唬你，我那个孽障我是知道的。他这个人，要么别叫他瞧上，彼此相安无事；一旦被他瞧上了，他便不会轻易撒手的。除非将来你离得他远远的，否则，你是过不上安生日子的。”
这话倒真真是推心置腹了。江淳之弯了弯唇角：“我正是这样想的。离得他远远的，他那执念，兴许也就消了。”
“可澜之还在老祖宗膝下养着呢，你当真就不管不顾了么？”
江淳之并未答她这话，反而定定地望向她：“我今日想讨伯母一句话。若是我决意要走，伯母是会拦我？还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或是……肯助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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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易简一回寒香坞，便有耳报神递了信儿，后脚便跟了来。
陈氏正坐在南窗下的榻上，以手加额，揉着额角。崔易简忙上前，替了她的手，指腹轻轻压在她太阳穴上，却被她抬手一推：“你一个伤号，就别来顾我这个病号了。去那边坐着罢。”
崔易简手仍未松，语调还是那副散漫不经的模样：“不过背上挨了几下，手又没伤着。”
陈氏忽地捏了一把他的手臂，恰捏在他前几日被簪子刺伤的那处。崔易简猝不及防，生生吃了一记，齿间漏出一声极低的抽气。
她语气不明道：“淳之那孩子，看着不声不响的，下手倒有几分狠厉。”
崔易简立时敛尽面上痛色，轻描淡写道：“没那么疼，我方才是故意装出来的。”
见陈氏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他只得又问：“她如何了？”
陈氏面色淡淡，连眼皮也不曾抬一下：“还能如何？我又不是那治心病的郎中，哪能这般药到病除。”
崔易简眸色沉了沉，手上动作也缓了些：“那我改日再叫朝云去陪她散散心。同龄人之间，或许更能说得上话。”
陈氏倏然冷笑一声：“你怎么不叫老祖宗去劝她呢？”
崔易简沉吟片刻，竟当真在斟酌此事是否可行：“倒也不是不能一试。”
陈氏一把拂开他的手：“我这一把年纪，陪着你胡闹也就罢了，你还要拖着老祖宗下水？她那身子骨，可经不起你这般气恼。你是要叫全家人都陪着你去疯，陪着你去病么？”
崔易简反倒认真审度起来：“我已向老祖宗坦白了我和瑶华的事，她并未如想象中那般难以承受。况且，她素来看重子嗣，若是知晓淳之已经有了身孕，说不定还会欢喜呢。”
陈氏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沉声道：“就算你把全家人都拉上，把女使婆子成百上千口都算在内，齐齐去劝她，也无济于事。她早就对你心寒了，你怎么偏生看不清这一点？”
“事在人为，心寒了，还可以再捂热。一时寒，又不是一辈子都寒下去了。”
陈氏只觉自己那阵头风又开始隐隐作祟，阖上眼，声音里满是倦意：“你给我出去，莫要在此处气我。”
崔易简站定原地，默然片刻，方才转身提步。
陈氏听他脚步声渐远，忍不住睁眼提点：“你可别去寻老祖宗！这大暑天的，别把她老人家气出个好歹来。”
崔易简的身影，随着那声淡淡的“知道了”一同飘远了。
静听片刻，确认外头的脚步声已彻底远去了，陈氏这才放下按在太阳穴上的手，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她侧过头，朝着屏风那边唤了一声：“出来罢。”
寒香坞构造奇特，明面上五间敞轩，亮堂通透，东西北三面却藏着夹层暗道，环绕屋舍一圈。
虽不知当初能工巧匠因何要如此营造，但委实是个藏身其中、窥听内外的绝妙所在。
江淳之推开一扇与粉墙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又绕过一架装饰屏风，往陈氏这边走来。
她心中忽然一闪念，当初在寒香坞，崔易简凭空出现，尔后朝她走来，大约走的便是这样一条路。
只是，今时已不同往日了。
陈氏看着她，额角的抽痛相较先前却未减分毫，反倒更甚了几分：“你确定要去见老祖宗？他能把老祖宗气昏了头，你也未必不能。”
“我尽量不教老人家动怒便是。”
陈氏叹了口气，幽幽道：“这也算是我为自己作下的孽，偿还些许罢。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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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冬日畏寒，夏日畏暑，这两季寻常是不出门的。崇礼堂素来是用冰用得最足的地方，一进门，便有一股子凉丝丝的沁人之气扑面而来，将外头的燥热暑气尽数隔绝。
老祖宗平素也挪到背阴的隔间里待客。此刻她正半躺在一张竹编的凉榻上，一副叆叇搁在眼前，手里拿着侯府新修园子的平面图细细地看，瑞云还在一旁替她打着蒲扇。
听见脚步声近前，她便摘下了叆叇，眯着眼辨了辨远近，忽觉眼前有些昏花。待认出是陈氏来了，便唤她上前：“你来得正好，我总觉得这池子的形制不好。原是个囫囵圆儿，偏偏东边缺了一角，瞧着像是要漏财的模样。”
陈氏便依言坐在榻上，顺着她的指点望向那张图纸，颔首道：“确是这么回事。改日叫匠人改改便是，横竖池子还在挖着，改也好改。”
老祖宗点了点头，便将图纸递与瑞云。余光一扫，发觉瑞云蹲在榻边，正愣愣地看着某处。
她顺着瑞云的视线望去，才发现屋里还杵着一人，竟是多日不见的江淳之。
江淳之见她目光投来，已敛衽行礼：“见过老祖宗。”
老祖宗面露惊喜：“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事先打发人来说一声？”又推了推瑞云，“还不快给淳之搬个椅子来。”
陈氏笑着替她解释：“今日出门，在铺子里恰巧碰上了淳之，也是觉得许久未见，便让她来府里坐坐，顺便给老祖宗您请个安。”
老祖宗便亲切地问候道：“在你舅舅家里住着可还方便？若是无人说话解闷，不如还是搬回来住。咱家里总是人多热闹，也省得澜之三天两头往你那里跑。”
江淳之坐在椅上，将两只手都揣在身前。那椅子有些宽大，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纤薄。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攒足了勇气，方才开口：“不瞒老祖宗，我今日……其实是来向老祖宗辞别的。舅舅在南边做了丝绸生意，有意举家南迁，只怕往后，便不回汴京来了。”
老祖宗轻轻“啊”了一声，见她目光垂落下去，仿佛已料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心头不由一沉。
江淳之咬了咬唇，继续道：“其实这话，我也实在难以启齿。可往后便是天南地北，两地远隔，我拢共只有澜之这一个亲人。我想再问问老祖宗，也问问她自己的意思……她愿不愿意，随我一同走。”
房中冰块正缓缓消融，那凉意氤氲到空中，反倒愈积愈重，沉沉地压下来，连脚底心都生出寒意。老祖宗竟扯了一张薄毯盖在自己身上。
她看了看陈氏和瑞云，道：“你二人先出去。”
陈氏担忧地望了江淳之一眼，迟疑着起身，与瑞云一同出了隔间。
老祖宗面上的那点温度，仿佛也尽数融在了冰水里：“只剩下咱俩人了，不如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当初留澜之在身边，确是因为膝下冷清。我也知道，你想为澜之挣个好前程，两边各取所需，没什么不好。可天长日久相处下来，人心都是肉长的，澜之早已成了我的心肝肉儿。你这般做，是生生要将一块肉，从我心上剜下去啊……”
说到末尾，老祖宗声调已带出哽咽，竟有些说不下去了。
江淳之垂着头，眼前也渐渐模糊起来，她拼命睁大眼睛，不肯叫那越蓄越重的泪珠滚落下来。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便对着那片朦胧的光晕，颤声说道：“我知道，这对老祖宗来说实在残忍。可我也没法子将她全然托付他人。澜之也是我眼看着长大的，她牙牙学语，蹒跚学步，都是我一点一点教出来的。她是我的妹妹，也像是我的半个女儿……我不能这辈子都不见她了，我实在做不到。便当我是言而无信，便当我是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