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毕，崔易简早已暗中授意，府中女使各自引着众人前去歇息。
他本与江淳之同在一室，此刻她却主动去寻了澜之。姐妹俩时隔数月，难得又并头卧在一张榻上。
几个月的工夫，澜之的身量又窜了许多，却仍如从前那般，搂着江淳之的纤腰，将脸埋在她胸口，说是喜欢闻她身上的气息，贪恋她身子的柔软，这般便能很快入眠。
这话，崔易简也曾说过。
此刻望着澜之，江淳之脑中蓦地浮现出崔易简那张面孔，顿觉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可今日澜之没有立刻睡去，她仍旧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半晌缓缓道：“姐姐，大表哥他……是不是喜欢你？”
江淳之哑然失语，颓然叹气。
好了，如今连澜之都瞧出来了。干脆一口气跟老祖宗坦白了罢，也不知道他们在此处掩耳盗铃，到底是在哄谁。
可她还是继续掩耳盗铃，板起面孔道：“别胡说八道。这事不能乱讲，更不能在老祖宗跟前漏出一字半句，听见没有？”
澜之纠结道：“可是……四表哥也是这么说的。”
江淳之阖了阖眼，索性破罐子破摔：“还有谁这么说？”
澜之老实答道：“还有朝云表姐。”
江淳之心中绝望，挣扎着叮嘱道：“你们三个私下说说不打紧，可绝不能叫旁人知晓，听明白了么？”
澜之认真点头：“这话朝云表姐和四表哥都跟我说过，我晓得的。”
“知道就好。”
好容易哄得澜之沉沉睡去，江淳之却毫无睡意。
不知为何，她总悬着心，怕头顶那架拔步床会轰然塌下来，砸在她与妹妹身上，她须得睁着眼，仔细提防着。
究竟是哪一步走岔了，以至于走到今日这无法收拾的地步？
若真如张晏如所说，祸端起于永昌侯府那场赏菊诗会，那她真是无话可说。
因为即便重来一回，她大约还是会写下那首藏头露尾的诗。她想见张晏如一面，便唯有行险一途。
要怪，便怪她运道不济罢。偏偏那诗笺，落进了崔易简的手里。
一觉醒来，澜之没有旁的玩兴，只拉着江淳之絮絮说起学堂里的见闻。说了整整一个下午，不觉天色已渐昏沉。
因惦着老祖宗记挂孙儿孙女，江淳之这才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她。
崔易简要携三人回府向老祖宗复命，四人照旧同乘一辆马车回侯府。江淳之便趁势脱身离去。
回到自家院中，简单用了些夕食，江淳之略略整理了前一日所写的书稿，便从箱笼中拣出几匹布料，打算替姨母做些针线活，好等去城外庄子探望时一并带去。
可她一时想不出做什么最妥当。正犯愁间，隔壁的柴大娘带着她那位十岁的儿子柴小虎来串门了。
之所以唤她柴大娘，并非是因她年纪有多大，实是因她幼时在家中排行最长，自幼便唤作“大娘”，出嫁后众人也便如此称呼下来。
经那日崔易简与柴大娘的攀谈，江淳之方才知道，这位柴大娘孀居多年，是个难得的热心肠。
早先崔易简物色这处宅子时，二人便撞见了。那时便说好要依着本地的风俗，待到乔迁之日互换喜头菜沾沾喜气，这才有了她登门送菜的那一出。
江淳之将二人引至堂屋坐下，与寒碧一同沏茶倒水，摆上瓜果点心。
柴大娘瞧着她们里外忙碌，笑道：“本想白日里就过来的，可家里只有崔家小妹在，说是弟妹晚间才能回来。这个时辰来叨扰，不碍事吧？”
江淳之听着一连串诡异的称呼，庆幸自己正背过身去沏茶，不至于让人瞧见她唇角抽搐的模样。
这也是崔易简替她们安排好的身份。寒碧充作崔易简的妹妹。崔易简先识得柴大娘，自然占了先机成了她“弟弟”，她便只得担个“弟妹”的名分。
江淳之端着茶盏过来，笑道：“白日里去走亲戚了。”
又将两盏泡了干菊花的清茶分别递到柴大娘与柴小虎跟前，含笑道：“这是菊花茶，夜里喝了也不怕走了困。”
柴小虎呷了一口，眉头便皱作一团，只去抓碟中的蜜饯吃，柴大娘嗔了他一眼。
江淳之笑道：“菊花茶是有些清苦，小孩子怕是喝不惯。寒碧，去倒些白水来罢。”
柴大娘当夜初见时便被江淳之一袭嫁衣惊得叹为观止，如今灯下看美人，更觉她明眸善睐、顾盼生辉，不由啧啧称叹：“我那位崔家兄弟倒是好福气，也不知是从哪里娶了这般天仙似的娘子回来。”
江淳之含笑不语。虽明知柴大娘不知内情，可这番话听在耳中，仍如一根根细针刺入皮肉，叫她坐立难安。
一打眼瞧见旁侧椅子上还搭着自己方才取出的那些布料，便趁机岔开话头：“柴大娘，你来得正巧。我有个亲戚有了身孕，我正犯愁不知该做什么针线活计送去，大娘替我拿个主意可好？”
柴大娘放下茶盏，认真沉吟道：“这针线活，无非两样。一是送孕妇，二是送小娃娃。不过孩子还没落地，倘若做得太郑重，反倒怕惊了胎气。还是送产妇的妥当，最好是能立时用得上的。”
江淳之连连点头，道：“多亏请教了大娘，我先前尽想着做虎头鞋、麒麟帽那些了。”
柴大娘笑道：“弟妹年轻，不曾生育过，不晓得里头这些门道，也是常情。”
话说到一半，见柴小虎目不转睛盯着她二人听闲话，便拍了拍他肩头，突兀地转了话题：“这小虎，白日里来你们这儿，见了那只土松犬喜欢得不得了，非闹着跟我来，说要再来瞧一瞧那狗。”
江淳之心领神会，忙命寒碧领他去院中与元宝玩耍。
待小孩子走了，柴大娘才接上先前的话头，低声道：“这女子有孕，可是件豁出半条命的苦差事。腿脚肿得老粗，指头按下去一个深坑，最是需要穿松软的鞋履。再者这胸口也容易胀痛，寻常那些抹胸根本穿不住，又勒又磨。依我看，送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都不如这两样实惠管用。”
江淳之一一在心中记下，笑道：“到底是大娘过来人，懂得明白。”
“嗐，若不是为着自己将来老了有个倚靠，谁肯遭这份罪呢。”柴大娘话锋一转，又笑道，“还好我家小虎如今是跟了我的姓，也不至于辛苦一遭，到头来替旁人做了嫁衣裳。”
孩子随母姓，在如今这世道确实是件稀罕事，尤其柴小虎还是男丁，担着传宗接代的干系。
江淳之不由好奇：“大娘的夫家，当初是如何同意的？”
柴大娘神秘一笑，忽然压低嗓门道：“不让他们知晓，不就成了么？”
江淳之怔了怔，半晌没有琢磨透这话背后的意思。
柴大娘见她神色懵懂，不由噗嗤一笑：“弟妹一看就是老实本分的人，我这种离经叛道的行径，说出来只怕会吓着你。”
江淳之愈发好奇了，凑近些低声道：“大娘只管说来吓一吓我。”
柴大娘这才压低嗓音，附耳道：“我呀，自始至终就没成过亲。早年间看中了一个汉子，觉得他生得不错，身材魁梧，便春风一度借了个种，事后便出来自立门户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眉宇间自在洒脱：“没有公婆，没有丈夫，只有一个亲生的孩儿。这日子岂不美哉？”
江淳之当场没说什么，柴大娘这句话却悄悄在心里留下了痕迹。又说了好一歇话，忽听得外头吱呀一声门响，寒碧的声音隔着竹帘递进来：“大郎回来了。”
让她学着崔朝云那般，唤崔易简一声“大哥哥”，未免忒也强人所难，可这声“大郎”自舌尖滚出来，亦带着几分怯意。
江淳之不合时宜地逸出一丝轻笑。
这笑声落在柴大娘耳中，自然成了另一番意味。她亦抬起袖子掩了口，吃吃地笑。
不多时，崔易简便推开房门，携着一绺月光踱了进来。
柴大娘拿眼一溜，笑吟吟道：“哟，大郎回来了。”
崔易简也不避人，径直走到江淳之身后，双手往她肩头轻轻一搭，方抬首与柴大娘寒暄：“柴大娘来了。”
瞧二人这般蜜里调油的形容，柴大娘心下透亮，便会心一笑，极有眼色地站起身来，口里道：“时辰不早，你们两头忙罢，我这便去了。”
崔易简与江淳之少不得一道起身，将柴大娘母子送至门外。
元宝又挨挨蹭蹭地贴到江淳之裙边，绕着圈儿厮磨，百般讨要怜爱。她便蹲下身，将那毛团儿揽在怀里，指尖拨弄着它颈下软毛，逗它玩耍。
崔易简并不出声，只不动声色地往旁挪开半步，与她拉开些距离。
江淳之知道崔易简其实不喜欢狗，甚至有些害怕，这是他被狗险些啃了半个屁股落下的毛病。
每回她与元宝亲近，他必定远远避开，如躲瘟疫一般。
她索性留在院中，与元宝嬉闹了半日，到底教会了它与人握手，这才心满意足，放它回窝里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