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每日大半时辰都在独自温书,偶尔会向外祖父请教。”
“没了? ”皇帝有些不敢置信。
纪温不明所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若是得了空也会练练武。 ”
皇帝有些烦躁的看了李总管一眼,李总管登时会意,笑着问道:
“听闻上京城不少地方有趣得紧,那些京城少年郎爱去的地方,纪举人可曾去过?”
纪温恍然大悟。
这才是皇帝溜出来的目的吧?
他如实答道:“学生来上京城也不过两日,对其知之甚少……”
希望皇上不要四处乱跑,出了事他可担待不起。
可他不愿带皇上玩,自有他人拍马赶上。
李总管谄媚笑着:“皇上,奴才听闻西市常有人街头卖艺,每每引得无数人拍掌叫好,皇上可想去看看? ”
皇帝果然来了兴趣:“那朕便去看看! ”
纪温心中一跳,西市,这种人多的地方最是危险不过,万一有人图谋不轨可如何是好?
他正要开口阻拦,便听皇帝道:
“纪温,你也来!”
他有些着急:“ 皇上……”
李总管一把将他拦住,笑眯眯道:
“纪举人,皇上既已开了口,你便乖乖跟着,皇上难得出宫一回,莫要扰了皇上的兴致。”
纪温顿时无法开口了。
一路跟在皇帝身后,他不住地朝着四周隐晦之处看去,希冀着能看到隐藏的暗卫的身影。
连商户出身的程颉都有暗卫随身保护,一国之君应当更不会少吧?
穿着常服的皇帝一入西市,如同鱼儿入了水,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想摸上一摸。
在这一刻,皇帝的少年心性尽显无疑,恐怕任谁看到也不会想到这位富贵公子哥便是当朝天子。
狗腿子李总管只顾跟在后头付银子,纪温则全程高度紧张,唯恐突发暴乱。
若是让皇帝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受伤,只怕纪家真就再无起复可能了,甚至更会遭受灭顶之灾。
穿过人流如织的街道,几人终于看到了李总管所说的卖艺人。
只见那一处已被大量人群围住,现场人头攒动,不时从人群里发出阵阵叫好声。
纪温眼睁睁看着皇帝眼睛一亮,随即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他顿感头皮发麻,立刻与李总管一同扎了进去。
顶着身边人的咒骂声,拨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纪温终于拽上了皇帝的衣角,此刻他已顾不得上下尊卑,说什么也不会将手松开。
皇帝正看得兴起,与身旁人一起拍手叫好,他看了眼挤到身边的纪温,指着场中正表演徒手入油锅的卖艺人高声叫道:
“赏!”
纪温左右看了看,不见李总管的身影,只好自掏腰包取了一小块碎银子,远远扔过去,正中放银子的铁锣之中。
皇帝顿时不满的看了他一眼。
纪温无奈,只好再次取出一小块。
眼看皇帝还不满足,他凑近小声道:“少爷,这“胸口碎大石”、“徒手入油锅”不过是些障眼法,您若有兴趣,学生回去也可为您展示。”
皇帝眼神中带着怀疑:“当真?”
纪温苦笑:“学生岂敢欺——骗您?”
皇帝似乎暂且相信了他,终于不再要求纪温打赏。
一路心惊胆战,眼看天色渐暗,皇帝也终于逛累准备回宫了。
直至亲眼看着皇帝进了宫门,纪温方才如释重负。
可算是送走了这位小祖宗!
殊不知,这只是噩梦的开端。
没过几日,皇帝忽然再次神不知鬼不觉的登上了王家大门。
纪温迟疑着问道:
“皇上,这一次可有何指示? ”
皇帝心情极好,轻车熟路的向纪温院子里走去,李总管自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包袱里掏出一盒茶叶为他泡上,才听他道:
“朕此番依旧是为皇姐带了话来。”
纪温嘴角抽抽,身为一国之君,整日里不干正事,只想着亲自替人跑腿给人递话,让人知道简直要笑掉大牙!
他问道:“不知长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李总管答道:
“长公主殿下担心纪举人荒废学业,特特托了皇上前来督促。”
有那么一瞬间,纪温觉得李总管在说谎。
长公主殿下怎么可能三番五次为了丁点小事麻烦皇上?
太后娘娘又怎么能准许皇上如此频繁的出宫?
皇上身居高位,难道就没点正事?
他做出一副惶恐模样:“学生何德何能,竟劳皇上圣驾亲临,皇上日理万机——”
皇帝嗤笑一声:“有母后在,朕无需打理政务!”
此话带着十足的不满,令纪温一时不敢再开口。
忽而他语气一转:“上回走得急,你说的那些障眼法——”
纪温嘴角抽抽,皇上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些而来吧?
他恭敬道:“所谓“徒手入油锅”,其实只有上面一层是油,下面全是醋,那底下翻滚沸腾着的也都是醋,看似很烫,其实不然。”
皇帝有些不信,他便命人支起一口锅,当场演示了一番。
看着纪温面不改色的将手伸入沸腾的油锅,皇帝心中蠢蠢欲动。
李总管哭丧着脸死死抱住皇上的手臂:
“皇上,不可啊!”
皇帝略显遗憾的打消了亲自上手的想法,对纪温大加赞叹:
“你还真与寻常读书人不同,颇有些巧思!”
纪温低头含蓄一笑:“世人眼中出乎常理的现象必有其中原理,这不过是其中最为浅显的一部分。
还有如那写字无迹、空掌招蝶,只要有心,都可办成。然这不过是些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皇帝眼中放光:“写字无迹是为何?”
见皇上对此极感兴趣,纪温便介绍道:
“将黑鱼骨研磨成粉,调入墨内书写,约莫半年后,字迹可消失不见。”
这个方法一般用于逃避债务或承诺,手段低劣,相信皇上一定不会用到。
“还有这等神奇的法子?”皇上大为惊奇。
他又追问道:“那空掌招蝶又是为何?”
“采集百花花蕊晾干,在夜露之下漂七夜,再加以蜂蜜,将之涂抹于双掌,便可引得蝴蝶纷纷而来,如同百花仙子一般。”
皇帝目露憧憬,心下决定回宫便找来宫人试上一试。
他大手一挥,又摆出帝王的姿态,傲然道:
“你这些奇思妙想深得朕心,待朕回宫,定会好生嘉奖于你!”
纪温连忙跪下谢恩,心中却盼望着皇上早些回宫,可别再来了。
皇帝回宫后,纪温一五一十的向王老太爷诉说了今日之事,得到了王老太爷毫不留情地嘲笑:
“痴儿,长公主殿下这是在有意培养你与皇上的情分,你怎么就看不明白?”
纪温愣了愣,终于反应过来。
“殿下她……”
“殿下是担心自己远嫁后无人庇佑于你,这是在为你铺路呢!”
纪温胸腔顿感沉闷,他眼睛一酸,有些自责:“是孙儿愚钝,竟不曾想到这一点。”
王老太爷抚着长须笑道:
“瞧你那没出息的模样,好在你虽迟钝了些,结果却是好的,如今皇上对你印象倒是不错。”
话音刚落,下人来报,宫里来了圣旨,请表少爷前去接旨。
王老太爷与纪温一同到了前院,一眼便看见了一排排红绸包裹着的东西,李总管亲自前来,笑道:
“恭喜纪举人,这些可都是皇上亲自为纪举人挑选的赏赐!”
……
王老太爷抚着胡须,含笑看了纪温一眼。
第82章
纪温万万没想到, 堂堂一国之君竟沦落到有家不能回的地步。
皇帝近来频频出宫,对于王家已经颇为熟稔。
这日,他再次换好常服, 在小太监的掩护之下,与李总管一同悄悄的溜出宫去。
进了王家大门,他登时轻松起来, 一路大摇大摆穿过游廊, 仿佛回到了自己家中。
待纪温得知消息赶出来迎接时,皇帝已走到了纪温小院门口。
纪温正欲行礼, 皇帝已越过他踏进了院中,看着书房还没来得及合上的门,他负着双手摇摇头:
“又在看书?每日从早看到晚, 你不累吗?”
纪温心中颇为无语:“皇上, 来年便是会试,学生再不抓紧时间,定要落榜了。”
皇帝忽的一笑:“差点忘了你还是位举人!”
他走进书房,拿起伏于书案上一本书, 正是纪温刚刚看的那本。
他有些惊诧:“《肘后备急方》, 你还看医书?科考可不考这些!”
纪温微微笑了笑:“学生只是想学些平常用的到的救急的法子,以便做策论时尽可能的周全。”
皇帝蹙起眉头:“医书与时策有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