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温一一作答,哪怕事先未作任何准备,也不慌不忙,答得头头是道。
张廷春边听边点头,他亦是两榜进士出身,学识过人,很快便摸清了纪温的底。
“你的学识已远超同龄人,但会试之中,可不是只有同龄人。每年会试都有不少潜伏多年的举子,一心只待厚积薄发,夺个好名次,以你现下的学问,只怕还是有些危险。”
纪温心中有些沉重,在秀才之中,或许他能成为佼佼者。
但走到举人这一阶级,他也只是举人之中最不起眼的那一批。
只是,自从乡试后,他还未来得及见识其他举子的实力,不知道自己与旁人的差距。如今被张大人一语道出,令他心神一凛。
他再次拱手道:“能得大人告诫,学生感激不尽,多谢大人指点。”
张廷春温和的笑了笑:“你还年轻,下回会试不行,还有下下回,比旁人的机会更多。”
纪温抿抿嘴,如实说道:
“不瞒大人,学生想要参加来年会试。”
张廷春顿时失了笑容,一脸不赞同:
“做学问急不得,以你的天赋,多积累几年,取得一个好名次不成问题,何必如此冒险?”
见纪温垂着眉眼不说话,张廷春再次劝道:
“你若是不中,倒也算是积累了一次经验,还能参加下一回。可万一只中了个同进士,这辈子顶天也就止步五品了,你能甘心?”
纪温自然不愿中同进士,可他不能不急。
若是放弃明年会试,又将要等三年。
如此四年过去,即便他得了个好名次,授了个不错的官职,也必须先熬几年资历。
等他熬完资历,少说也过去了七八年,再外放当个六七品的小官,十年过去,他仍旧无权无势,说不上任何话。
所以他绝不能浪费这三年。
面对张廷春的不理解,他只低头道:
“学生只是想要去试试,权当积累经验。”
张廷春看了他许久,若不是四年前便已知这少年秉性,此刻他八成要以为他是志得意满,年少轻狂。
可身为大理寺卿,他一眼便能看出纪温并未说出实话。
良久,他才开口道:“你既意下已决,本官相信你终有自己的考量,只希望你莫要冲动行事,科考是一生的大事,切勿因一时行差踏错而抱憾终身。”
纪温低着头,诚恳的道了谢,却没有打消来年参加会试的念头。
张廷春一眼便看出了他的想法,他负着手踱来踱去,既不希望纪大将军唯一的子孙误入歧途,也不希望他看好的少年郎因一念之差误了前尘。
过了半晌,他才道:“你若执意要考,本官也拦不住,但凡有不懂之处,本官倒可讲解一二。”
纪温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
万万没想到张大人竟对自己如此厚爱,张大人身居高位,有他这一句话,日后若有人对自己图谋不轨,都得掂量掂量他背后的张廷春了。
这下,他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学生何德何能,得大人如此看顾。”
张廷春面色怅惘:“本官只希望你能秉承纪氏门风,便是从文,也莫忘了你祖父当年的风骨。”
***
回到王家,纪温第一时间先到王老太爷的院中请安,却在那里遇见一位不速之客。
大周的少年天子正与王老太爷一同坐于树下下棋,即便对方是大周的皇上,王老太爷也丝毫没有手软,将皇上的棋子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皇帝在宫里向来被人捧着让着,何曾输得这般难看过?
正心烦意乱之时,纪温正好前来请安。
皇上瞬间将棋子一扔,几乎是从石椅上弹跳起来,迅速道:
“纪温,你可算是回来了,让朕好等!”
纪温惊愕不已,立刻跪下行礼:
“学生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终于找回了些皇帝的尊严,他板着脸一挥手:“平身。朕此番乃微服出巡,切勿走漏消息。”
纪温连忙应是,只以为皇上是为王老太爷而来,小心翼翼道:
“皇上既与外祖父有事相商,学生便先行退下。”
皇上脸色扭曲了一阵,不自然道:“无事,朕不过是与先生下了盘棋……”
他并不想与璋南先生待在一处!
王老太爷抚着长须,有些遗憾的笑着:“温儿若是再晚来一刻,此刻胜负已分!”
眼看皇上脸色已经漆黑如墨,纪温顿时头大如斗,干巴巴笑着:
“看来皇上与外祖父棋艺不相上下……”
在这一瞬间,纪温与皇上竟奇迹般的生出同一个念头:还好外祖父/璋南先生没有入朝为官!
皇上:就这德行,当了官还不膈应死朕?
纪温:就这德行,当了官就离抄家不远了吧?
皇上再也不想看见这个没眼色的老头,他干脆快速指着纪温道:
“朕是来找你的。”
纪温一怔,他悬着心,小心问道:
“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皇上负着双手,一脸理直气壮:“朕来替皇姐传个话。”
……
纪温沉默了一瞬,笑的十分牵强:“此等小事怎能麻烦陛下大驾……”
传话这种事,难道不是小太监应该做的吗?
什么时候竟轮到皇上亲自跑出宫传话了?
皇上觑了眼王老太爷,又对纪温使了个眼色。
纪温愣了愣,思考了半晌也没明白他眼神中的意思。
相比之下,一旁同样身穿常服的李总管便十分有眼色,他上前道:
“纪举人,咱们还是不要叨扰璋南先生了吧?”
见皇上连连点头,纪温恍然大悟。
“若皇上不嫌弃,还请移步至学生的小院。”
“朕不嫌弃。”
皇上拔腿就走,王老太爷甚至还追问道:
“皇上不再来一局?”
“不了,朕不喜下棋!”
到了纪温的院子,皇上总算放松下来,李总管已经开始熟练的指挥院中下人清扫煮茶,小院里本就为数不多的三两个下人顿时忙成一片。
皇上一边嫌弃的左右看着,一边随意道:
“皇姐托朕给你带个话,刚好朕也想出宫走走,便亲自来了。”
纪温沉默一瞬,小心问道:
“皇上出宫,太后娘娘知道吗?”
“知道,只要是为皇姐办事,母后便不会拦着朕!”
……
原来是自己想溜出宫,拿长公主当借口。
第81章
他自顾自进了正房, 直接坐在了上首的太师椅上,还尝了尝桌上的茶水,立刻嫌弃的一口吐出。
“呸呸呸, 纪温,他们王家就给你喝这种陈茶?好歹也是你的外家,简直太不将你放在眼里了!”
纪温无奈解释道:
“回禀皇上, 王家久居金陵, 此番也只是临时起意上京,家中还来不及采买, 就连学生外祖喝的亦是往年的陈茶。”
皇帝将双手搭于扶手之上,一派威严架势,纪温等了好一会儿, 皇帝也没告诉他长公主究竟让他带了什么话。
他只好主动问道:
“敢问皇上, 不知长公主殿下为学生带了什么话?”
年轻的皇帝顿时神情一滞。
纪温心中无语,该不会忘了吧?
皇帝对自己的贴身太监使了个颜色,李总管立刻体贴上前,尖着嗓子道:
“长公主殿下希望纪举人能在上京城多留些时日。”
皇帝微微抬起下巴, 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既然皇姐希望你留在上京城, 就别回南淮书院了,朕明日便安排你入国子监!”
纪温连忙跪下谢恩,连带着婉拒了皇上的好意:
“多谢皇上, 有外祖父在此,倒不必麻烦国子监诸位大人。想来如今的国子监也不大欢迎学生。”
皇上微微一挑眉, 李总管立刻附耳小声提醒:
“国子监正与南淮书院斗的厉害……”
皇上想起来了, 数月前南方士子联名请愿一事令他气愤不已,天家威严岂容冒犯?
可国子监赞扬和亲同样令他气不打一处来,将皇家长公主拱手送人竟还拍手叫好?
顿时, 他也不觉得国子监是什么好地方了。
他仿佛一位长辈,一边思索一边评价:
“璋南先生虽性子差了些,学问却是一等一的,跟着他学也行,皇姐应当也能放心了……”
看着这位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少年装模作样,纪温心中发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外祖父知识渊博,学问深厚,能随外祖父念书,学生已比旁人幸运许多。”
皇帝嘴角向下一撇,可别学成个书呆子了。
他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突然问道:
“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纪温不知这位少年天子又想到哪一出,谨慎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