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武行看见,轻轻揽过自己的妻子:“容娘,如今二嫂已经生了,我们很快便能前往金陵了。”
王氏嘴角弯起,不禁开始憧憬:“也不知我爹娘和大哥大嫂他们如今如何了?可还是老样子?”
想到自己的大舅哥,纪武行身体僵硬了一瞬,很快恢复过来。
“都十数年过去了,定然变了不少。”
此话说的无比坚定,也不知是想说服王氏,还是想说服自己。
此次院试,潘子睿也参加了。
然而等他到了府城后,却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他遇见程颉时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虽然已过去一年,虽然对方身上没有了那些价值连城的行头,可那不可一世的表情,那阵势十足的排场仍然一如既往。
这厮上个街竟然也带上了七八个护卫,此刻那些护卫正以前后夹击之势将程颉牢牢保护在包围圈内,恐怕连一只苍蝇都无法近得其身。
至于吗?
潘子睿对此等张扬行径表示深深地唾弃。
青天白日,府城脚下,当衙门的衙役都是吃软饭的吗?带了这么多护卫是在防着谁呢?
殊不知,程颉此举正是听了纪温所言。
那日出发之前纪温的叮嘱果真说到了程颉的心里,于是再出门时便有了这样一幕,不仅有这面上的八个护卫,暗地里还有四名暗卫,真真做到了严防死守,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
如此一来,总算是安全了吧?
若是纪温见到,也不得不感叹一句:程颉这孩子,果真听劝!
程颉还未归来,纪温已自王老太爷处得知了顺庆府院试的消息。
彼时王老太爷游历归来不久,想到自己不负责任的将外孙扔在书院一走了之,终于在某一日感受到了良心上的丁点疼痛,便传了纪温前去。
恰好赵监院也在此时来了王老太爷的小院,纪温便安静立于一旁等待着。
赵监院带来了书院内此次参加乡试的学子们的成绩。
“本次书院内共有十八人参加乡试,自各府得到的消息,一共有八人中了举,其中一人得了解元。”
啧,不愧是南淮书院,这得中的比例也太高了!
要知道,整个大周朝乡试录取比例也不过百之一二,一百位秀才里最多才有两位中举,南淮书院十八位秀才参加乡试,竟有八人中举,其中还有一位解元,这是什么概念?
只能道一句:不愧为群英荟萃之地,天之骄子聚集之所!
然而,王老太爷似乎仍然不太满意。
“中举人数都未过半,那没中的十人平日里怎么学的?连一个小小的乡试都过不了!”
听了此话,纪温颇为汗颜。
那十人至少还有勇气参加乡试,他连乡试都没能参加呢!
赵监院早已自顾自坐下,并不理会王老太爷的不满,他慢腾腾品了口茶,才道:
“乡试始终影响有限,明年的春闱才是你我应该关心的事情。你若是不想输给他,便留在书院多拿出些时间指点指点学生。”
王老太爷哼笑一声:“罢了,此次乡试便让与青书吧!”
赵监院见他不曾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继续道:“据说国子监近两年出了不少好苗子,我们书院这一届举子中,唯有怀予与元彦一骑绝尘。你若再无动于衷,明年春闱可又得“让与”青书了!”
哪知王老太爷不仅不急,甚至一脸闲适道:“可别将元彦算了进去,我没打算让他参加明年春闱。”
赵监院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你真打算让他留在书院?”
王老太爷神秘一笑:“至少现在,还不是入仕的时候。”
赵监院皱紧了眉头:“如此一来,明年春闱,书院怕是要难看了。”
“还有怀予撑着场面,不至于此。”
“除非怀予得中一甲。”
王老太爷好整以暇的看着他:“怎么?你对你们赵家的嫡长孙没有信心?”
赵监院并未回答,他看了一眼端正立于一旁的纪温,突然想起来还有院试的结果。
“对了,书院中还有一名学子参加了顺庆府院试,现下成绩已出,第二名。”
“院试?”王老太爷微微有些疑惑:“我们书院竟还有不是秀才的学生?”
赵监院将他凝视半晌,抿了抿嘴提醒道:“那位程姓商户之子——”
“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他!”王老太爷恍然大悟。
“说起来,那位程老爷果真是个大善人!为我们书院贡献良多,写入院史都不为过!”
即便做了如此大的贡献,你不也是连名字都想不起?
赵监院早已习惯这位老友的不着调,当下只道:“我整日里忙于庶务,你既为山长,便多挑几位学子好生指教一番,那些举子若能得你教导,春闱也能更添几分把握,书院若是能多出几位进士,也于名声有益。”
“我省的,”他一指纪温:“你瞧,我现下不是正叫了人准备指点。”
赵监院转头看向纪温,纪温同样目光灼灼看向他。
......
罢了,虽是他自己的外孙,好歹也是书院的学生。
赵监院走后,王老太爷果真开始了对纪温的考校。
王老太爷虽时而不着调,可于学问一道早已登峰造极,看似随意一句总能令纪温醍醐灌顶。
这些时日纪温埋头苦学,本以为小有所得,经自己外祖父指点过后,顿时只觉自己如同天地间的蜉蝣,所得不过只是沧海一粟。
到最后,纪温甚至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出王老太爷的小院,满心满脑均是新得的知识,只想第一时间回到学舍,好将之记录下来。
有了这一次指点,也不管王老太爷有没有传唤,纪温每日下学后便径直向他的小院走去,直到王老太爷将要用膳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直到有一日,他在王老太爷的小院前遇见了一位眼熟之人。
是之前与表哥在一处的那位青年男子。
见着纪温,青年男子先露出几分温和的笑容:“纪师弟,你也来寻山长?”
竟然认识自己。
纪温已隐隐猜到眼前之人的身份,试探道:“可是赵师兄?”
青年男子颔首:“是了,你恐怕还不知我是谁,我姓赵,名怀予。”
此人正是他表姐的未婚夫,赵家嫡长孙——赵怀予。
纪温立刻拱手行礼,赵怀予一手将他拦住。
他笑的有些促狭:“无需如此多礼,我可不像你表哥。”
纪温有些意外,这样性子的人,究竟是如何与他表哥成为好友的?
然而两人尚且陌生,当下并未多言,只在纪温的谦让下,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了王老太爷的小院。
王老太爷正在院中下棋,见两人一同前来,便指了赵怀予道:“赵家小子,你过来陪老夫下下棋,温儿且在旁边看着。”
两人皆点头应是。
纪温好奇的看着,棋之一道,前世他也学了些,但棋艺不精。后生于纪家,他从未见过纪家任何人下棋,故十一年来,如今还是头一回观棋。
第39章
观棋不语真君子。
纪温安静的看着王老太爷与赵怀予下棋, 即便自己棋艺不精,也不难看出,在王老太爷的攻势之下, 赵怀予已是进退维谷。
可王老太爷似乎并不想过早结束棋局,分明可以一招制敌,偏偏又要声东击西, 撵的赵怀予东奔西走, 相形见绌。
纪温十分怀疑这是他外祖父的恶趣味,不由深深为赵师兄鞠了一把同情泪。
不一会儿, 赵怀予弃了棋子,苦笑着认输:“学生不如山长远矣!”
王老太爷轻哼一声:“你比你祖父差远了!”
赵怀予只得拱手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山长与家祖均是学生心中仰慕之人。”
纪温在一旁凝神屏息, 心下兀自纳闷着, 他外祖父面对其他学生都是如此刁钻的吗?
王老太爷认认真真将赵怀予打量一番,见实在挑不出错来,又问道:“明年春闱,听说你要参加?可有把握?”
赵怀予沉吟半晌, 才道:“学生不敢妄自尊大, 中与不中,唯有尽人事、听天命。”
王老太爷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身为男儿,怎能如此没有气魄!老夫可不信你心中没有成算!”
赵怀予无奈一笑:“若是不出意外, 应当能得中进士......”
“老夫要的可不仅仅只是一个进士!”王老太爷斜眼看他:“拿不到一甲,休想登我王家的门!”
赵怀予倍感压力, 既不敢应下, 更不敢不应,他站起身来俯首躬身:“学生定当全力以赴!”
直到此时,纪温才渐渐回过味来。
登王家的门, 指的是他与表姐的婚事吧?
外祖父要求可真高,不中一甲不允许上门提亲,若是赵师兄真中不了,他表姐婚事怕是有些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