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听风就是雨,谣言就是这么传开的——你若不回应,便是心虚的默认,你若作出解释,他们权当狡辩……”
“当人们心中有一个认定的答案时,你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他们的观点,无关对错。”炽觞一边念叨着,一边看着少煊的脸色,“你又封不住别人的嘴,索性别理睬了。”
“我知道。”
少煊一手托着腮,一手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写着什么。
“区区流言蜚语,还困不住我。”
三坛烈酒摆在少煊面前,她没用酒盏,拎起壶口便咕咚咕咚下咽。
此时旁边的戏台子正准备开始表演,炽觞以为这下总可以分散少煊的注意力了。
可这戏中主角一上台,他便暗叹不好——这装扮分明就是以天地大劫为范本,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把谣传的八卦编进故事里供大家娱乐。
少煊觉察了炽觞的躁动不安,望了望戏台的方向,沉默片刻,便猜出了个大概。
“这些流言既是早就传开了,你也不必处处犯难,小心翼翼瞒着我,我受得住。”
她正说着,鬼君模样打扮的演员便上了台。
少煊只是投去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便又将视线落在炽觞身上:“这场戏似乎很精彩,我倒是很好奇他们会如何编排。”
于是,炽觞和小鬼便陪着少煊看完了这场以战神为主角的戏。
只是昔日光鲜亮丽的战神,在这个故事里已俨然成为躲在鬼君的垂怜下,背弃了袍泽的苟且偷生之徒。
炽觞全程战战兢兢,用余光瞥着少煊的反应,但她倒是没多说什么,留下银两正准备离开。
然而人群之间,不知什么人突然叫嚷起来,对戏台子上随意抹黑战神的行为颇为不满。
顺着视线望去,是一个模样俊俏的姑娘,单看外表全然不觉她是一个能骂人不带脏字、堵着对方哑口无言的暴躁丫头。
少煊不由多瞧了她几眼,那姑娘字里行间都在维护这些天来被唾弃的女战神,但维护的并非战神这个身份,而是身为战神的那位英姿飒爽的女人。
对方说不过她,便想要动粗。
许是见不得女孩子吃亏,少煊刚想出手,便见那边很会看脸色的店小二凑了过来。
他横在双方之间百般劝解,才没让这场对峙愈演愈烈。
矛盾被化解,少煊也就没有理由多留,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而店小二那边处理完客官的争执,这边又看着这桌客人奇奇怪怪,不禁撇了撇嘴,摸不着头脑。
不过少煊他们出手倒是阔绰,店小二便开开心心地收了银子。
只是转头间余光不经意一扫,却突然发现桌子上有两行用酒写下,依然清清楚楚的文字,吓得他直接瘫倒在地。
“何需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在梦中。”
人间的日子似乎因为少煊那一趟秘密造访而有些乱了套。
那之后店小二一直疯疯癫癫的,逮谁跟谁说——战神发怒了,要来惩罚说她坏话的人。
“听说第二天神庙的战神像被毁了,人们都认为这是战神的表态——她不愿意再庇佑众生了。”还没等炽觞发令,小鬼就已经把他想知道的打听回来了,“人间躁动了好一阵子,大家都害怕没了神明,以后再有危险,他们必死无疑。”
“呵,他们还真是思虑长远。”炽觞冷哼一声,“诋毁少煊的时候,不是还神气得很。”
“我还没有讲完呢……担忧只持续了几天而已。”小鬼说到下面的事情,语气里满是不快,“这时不知哪里冒出来了个云绘宗,听说是得陨落神明的遗愿而落成,宗主名为游云归,修炼仙术、普爱众生,还会个什么绘梦的仙法……”
小鬼说到这儿时,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总之,人们很信赖他——也就是说,现在神明的地位已经被云绘宗取代了。”
这些天少煊都行踪不明,好不容易回鬼崖吃趟饭,炽觞才有机会向她说明云绘宗的事。
“哦,那很好啊。”少煊往嘴里夹了一块红烧鱼,皱了皱眉道,“这鱼不太入味儿啊。”
“祖宗,你不打算探探那云绘宗到底是个什么名堂吗?”
“这些日子我遍访人间,看到人们其乐融融,仿若新生……若是如此,我也没有什么非要插手的理由。”
少煊今天胃口好得很,又尝了尝红烧肉,只是看这表情,着实有点不对味儿。
“哦对了,我顺便寻了处好地方,过我的清闲日子。”
诸神宫殿早在天地大劫的时候被毁了,炽觞深知她肯定不愿再回到会勾起自己伤心事的地方。
“依山傍水,鸟语花香,好生快活,还有一片林子可以种我的荔枝,等酿成了荔枝笑,我请你来吃酒。”
少煊举杯与其对碰,话语掷地有声。
“取名鹤梦潭。”
炽觞见她许久不见的笑容,突然有些伤感,听到这样的描述他瞬间就明了了。
——她不过想离昔日同袍近一点、再近一点。
天地秩序回归原本,人间一派祥和,但回不去的,唯有诸神的存在。
众神陨落,嵌入自然之中,她或许是想,哪怕只有微弱的气息也好。
陨落的神明已然沉寂,少煊对这沉寂颇为触动,因为她借此回望众神曾与自己并肩奋斗。沉寂的神明已经与自然交融,她对这交融颇为触动,因为她借此知道他们还非死亡。
自此,少煊久居鹤梦潭,偶尔炽觞会捎着酒菜来做客,平常则更多是独自一人,也能找到许多趣事。
她喜欢在庭院里伴着落花与风声舞剑,喜欢亲自下水摸鱼回来饱餐一顿,喜欢靠在藤蔓上晒着太阳或是数星星,喜欢用画笔将目光所及跃然纸上……若是在鹤梦潭待得闷了,也喜欢说走便走,行一段不问归期的游历,若是碰上天地大劫后留下的浊气,便尽一份举手之劳除了去。
她这般快活地虚度了须臾百年,直至某日她捡回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
第2章
月黑风高夜,荒郊野岭间,一辆形迹可疑的马车正在空荡的树林里疾行。
没人注意到那破旧的麻袋之中,正蜷缩着一位被束缚了手脚不得动弹的少年。马车的颠簸唤醒了他些许微薄的意识,他虚弱地抬起眼皮,目光所及之处只是一片黑暗。他没敢做声,只能用轻微的动作试探自己现在的处境,努力回忆昏迷前的情景。
当时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城中街道上,路旁的小贩们正准备收摊儿,人群也渐渐散了,人人皆有家可去,而他却显得如此多余。
突然间,他眼前一黑,下意识想反抗时,已被有备而来之人用迷药迷晕,意识逐渐微弱。
“方才绑这小子上车的时候,我顺手摸了一把,全是些皮包骨头,你说那贵客们能喜欢吗?”
马车外,一道粗犷的男人声音传入少年的耳朵,少年自动将他代入了彪形大汉的形象。
“你懂什么,贵客们就喜欢这种身子骨娇弱又白皙漂亮的小男孩,那抱在怀里得多心疼啊!”另一人笑得不怀好意,颇为满意,“我观察好一阵子了,他那样貌那神态,我敢说,方圆百里、甚至千里万里,绝对找不到第二个!”
“可是没问题吗?这小子真的没什么背景,就这么轻易被我们带走了?”
“你怕什么,小少爷亲自打的包票,送我们一个顺水人情,他从小带大的小孩,能不知根知底?”那人好像往嘴里塞了点什么吃的,嘴里含糊不清吐露着污秽之语,眼中迷离着欲望,“要不是为了卖个高价,我真想亲自办了他。”
两人的对话不堪入耳,但少年也因此大致明白了来龙去脉。
他的手被反绑在身后,脚也密密麻麻捆了好几圈,本想催动灵佩之力唤出自己的破琴,引这两个牙行入梦,好让自己有脱身的机会,可当他的目光落至腰间时,却发现灵佩消失了。
糟糕!定是方才慌乱间碰掉了!
不过他习惯随身携带小刀防备,现在也只能寻求最原始的方法了——但愿没有被他们搜了身去。
他一点点移动,生怕弄出什么动静惊动了绑匪,可正在他快要触碰到小刀时,马车突然停了。
少年一时间没来得及反应,黑暗中一盏烛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还不等他看清楚对方的模样,就被人粗鲁地从麻袋里拎了出来。
“让我们来看看——这小宝贝醒了啊。”尖嗓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烛光又凑近了少年些,似乎是想把他看得更清楚,“真是生了副好皮囊。”
少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便从他内衬里掏出他随身携带的那把刀,还顺带摸了他一把,似笑非笑。
“好孩子,你是在找这个吗?”
但没想到的是,尖嗓子居然用小刀将捆绑他的绳子都切断了,旁边的大块头也一脸错愕。
他边动作着,边笑着说:“懂得反抗才有趣啊,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这也是我和买主的谈资,说不准你可不止值现在这个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