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灵州司马和参军都是我的亲信。”刘秉琳愤恨道:“这段时间那贱人以我病重为名,隔绝内外,更掌握了本官的印信,使得灵州上下官员皆受她的操弄。但是我如今平安无事,灵州上下自然会遵从我的命令。”
李璧月点头:“很好。那就请刘大人换身衣服,随我出去。你不必担心,我会与你一起行动,保证你的安全。”
前院。
刘夫人也见到了那位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国师大人。
眼前的青年道君着羽衣鹤氅,头戴莲花宝冠,手持拂尘,仙风道骨,气度高华,让人一见生敬。
唯有一点,这位国师大人容貌隽美,眉目如画,乍看之下与昨日李璧月从她房中带走的那名男奴有几分相似。
然虽有相似,堂堂国师身份贵重,刘夫人也绝不敢认。再说了,天下间相似之人何其多也,昨日她根本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之后人就被李璧月带走了,她也根本不能确定两者为一人。
她上前行礼道:“妾身芙娘见过国师大人。妾身乃是灵州太守刘秉琳之妻,太守大人罹患重病,无法亲自拜会国师大人。不知国师大人到灵州府有何贵事?”
玉无瑑笑眯眯道:“也无甚大事,本国师不过是路过灵州,走到这灵州府,觉得这地方本来人杰地灵,不知为何最近觉得有一股阴气盘踞,只怕影响一城百姓的吉凶祸福。本国师走访堪舆之后,发现是这太守府的风水出了问题,所以今日特地来太守府中看看风水。”
刘夫人一愣:“看风水?”
玉无瑑道:“正是。刘夫人有所不知,这家里的风水若是出了问题,轻则影响主人财运,重则会有性命之危。特别是刘大人这种有官身的,一个不好会掉帽子,再个不好,可能会掉脑袋,若是再不好,说不定九族就没了……”
他围绕着正厅走了一圈,道:“夫人,我看这个桌子朝向正东,格局不对,应该朝北才对。来人,将这个桌子挪动挪动,摆到正北方去。”
“还有这盆盆景,摆在室内增加阴湿之气,不好不好,应该放倒那边的窗户上去……”
“还有,这柜子太大,挡住窗户,不利于空气流动,应该换个地方摆放。”
“……”
他很是自来熟,像回到自己家里一般,指挥奴仆们干活。下仆们听说此人是京城来的国师大人,又说这宅内风水影响府君大人的官运,哪里敢怠慢,一个个被指挥得脚不沾地。
刘夫人原本以为只是出来接待一下贵人,谁知他这趟半天完全没有要走的架势,这边正厅家具家私腾挪一遍之后,又走向一旁的偏厅。刘夫人虽然不耐烦,但也不能将这般身份贵重的一名客人扫地出门,只好陪在一旁闲话。
原本她以为后院的李璧月会不耐烦,遣侍婢催请,谁知后院竟毫无声息,她也只好耐着性子与玉无瑑使些水磨功夫周旋。
好容易一个多时辰过去,国师大人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样就差不多了,接下来府君必定官运亨通,本国师另有要事,这便告辞了。”
刘夫人可不关心老爷官运亨不亨通,只想赶紧将此人送走,她勉强挤出一分笑容:“我送贵人出门,请——”
谁知,玉无瑑走了太守府大门,又围绕刘夫人转了一圈,道:“我观夫人面相,怕是也有些问题,今日只怕有血光之灾,这可比家里的风水有问题还要更糟糕。这样吧,夫人伸出手来,我先帮夫人看看手相……”
刘夫人早已不耐烦,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笑容:“妾身并不信命,也不相信有什么血光之灾……国师大人既然有事,妾身也不敢因此劳烦……”
玉无瑑笑如春风:“不劳烦,不劳烦……夫人不信我,只怕血光之灾近在眼前……”
就在此时,太守府外面传来马蹄声,一道凛冽的女声道:“来人,将太守府围起来。活捉敌首芙娘,其余人等若有反抗之举,杀无赦——”
刘夫人看着马上那道女子身影,几乎站立不住:“李府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璧月冷声道:“芙娘,你替粟特人做事,帮助拐卖灵州女童,该当何罪。如今你们在榆钱巷的据点已被本府主捣毁,其余罪魁尽皆伏罪,你还要负隅顽抗吗?”
无数士兵从长街的两侧涌出,将太守府团团围住。刀枪剑戟,森然而立。
刘夫人惊恐道:“你竟然能调动灵州城的军队,不对,刘秉琳的官印明明就在我的身上——”
“如果刘太守本人醒来,调动大军,自然不需要什么官印……夫人你是不是忘了,阿吉那的父亲可以配制出刘太守中毒的解药……”
李璧月趋马向前,走到玉无瑑身边,朝他伸出手。玉无瑑伸手,李璧月轻轻一拉,玉无瑑便上了马背,与她同乘一骑,从后面搂住她的腰身。
刘夫人看着两人亲密的样子,电光石火之间,已然明白了什么,她指着玉无瑑,“你就是昨天被抓的那个人……你去榆钱巷就是为了调查粟特商会的事……”
她瞠目结舌,气急败坏:“你们两人是一伙的,到灵州府就是为了调查女童失踪的案子……还有,今天的事也是你们两人联手做的圈套,一个人在前面拖住我,另外一人在后面救出刘秉琳,再带人过来抓我……”
李璧月唇角轻扬,微微一笑:“夫人能想明白这些,不算太笨,只是太晚了些。”她轻举右手:“将人拿下——”
第188章 灵州(八)
天罗地网之下,芙娘无可逃脱,很快被擒。
一个时辰之后,榆钱巷也有战报传来,官军已将粟特人的据点捣毁。粟特商会的人或死或被俘,无一人逃脱,那些被拐卖的女童全部安然获救。
这些孩子在查清来历之后,被送还至父母手中。
刘秉琳颁布政令,驱逐灵州城粟特商会的残余势力。李璧月也遵守与阿吉那的约定,让他和父亲一起离开大唐的国土。
此事之后,玉无瑑挑选了一个适合迁墓动土的几日,在父母的墓葬附近挖了一个大的墓坑,将义庄那些棺材安葬,并立碑以为纪念。
两人又在灵州盘桓几日,寻找拜访一些尚在人世的故旧亲友,诸事毕后,计划返回长安。
这天下午,却遇到邱老伯带着一名三十来岁的汉子来访。原来这汉子名叫梁,在家中行六,正是那天两人在将军祠遇到之人。
这梁六找回女儿之后,梁妻喜极而泣,病也好了。梁六也打听到找回女儿的功臣正是如今的承剑府主和国师玉无瑑,而玉无瑑的身份正是当年的武宁侯世子云翊。
梁六心中感恩,又听说邱老伯认识两人,便央邱老伯做筏,邀请两人去家中,亲自下厨,整治酒菜,感谢两人帮他找回女儿的恩情。
李璧月和玉无瑑盛情难却,一起到梁家做客。
去到梁家,才发现席间远远不止两人。原来,附近那些女儿失而复得的人听说梁家设席感谢二人,都一起到了梁家。
有的人带着家里刚宰的老母鸡,有人带着地里刚摘的新鲜蔬菜,还有人专门从肉铺买来猪肉,还有人带着自己家酿的老烧酒,表示要和梁老六一起做这个东道。
到黄昏时分,梁老六整治了满满一桌子菜,请两人上座,又让妻子抱了女儿出来,再三向两人致谢。
虽然都是家常菜式,两人只觉得这一顿饭比长安的玉盘珍馐更加美味。
席间,众人一一向两人敬酒,再致谢辞。
李璧月看着桌上的大碗盛的烧刀子,心中有些为难。烧刀子是西北烈酒,入喉辛辣,后面绵长,以她的酒量,只怕一口下去,她就不知今夕何夕了。但若不喝,未免辜负众人一番热忱。
正自犹豫之际,玉无瑑已端起她面前酒杯,微笑道:“今日嘉会,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我和李府主本不应辞,辜负灵州父老乡亲一番美意。不过李府主不擅饮酒,就由我代她满饮三杯,自己再饮三杯,以谢主人和诸位盛情。”
众人慨然应诺,大声叫好。
玉无瑑端起桌上酒碗,一连饮了六碗。
玉无瑑平日甚少饮酒,李璧月也不知他究竟酒量如何,心中暗自担心。可玉无瑑饮酒之后,神色如常,酒后照常与众人欢宴,谈笑如旧。
李璧月也就放下担忧,以为他的酒量果真海量。
酒饭既毕,两人回到驿馆休息。
谁知刚未到驿馆门口,玉无瑑就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李璧月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住,这才发现他双眸如星,脸颊泛红,如同雨后春水酿就的碧桃花。
原来他早就喝醉了,只是现在才发作出来。
她用手扶着他,关切道:“阿玉,你有没有觉得哪里难受?”
玉无瑑昏昏沉沉的,并未答话。
李璧月高声唤官驿的驿丞,“来人,准备醒酒茶。”
她扶着玉无瑑往后院的房间而去,才走两步,他又似乎来了一点精神,一把将李璧月摁在院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