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璧月更好奇了,问道:“刘升,这是怎么回事?”
刘升拍了拍手,道:“你们出来吧。”
三张轿帘一起掀开,三位姿貌各异的男子从轿子中走了出来。
最左边的一位约十五六岁的少年,男子的骨架还未来得及完全张开,修长而纤美。他浑身上下只着一件浅薄清透的白纱,可透见内里白皙滑腻的肌肤,引人无限遐思。
中间一位十八九岁,似乎是位异族人,碧瞳深目,脸庞如雕塑一般五官分明。他上半身没穿任何衣服,只下半身穿着一条裤子,露出匀称而结实的肌肉和上宽下窄的腰身。全身线条流畅,彷如山峦起伏的弧线。
最右边一位罕见的一头金发,他衣衫整齐,只是他的双手却被一条金色的细锁链绑在一起,负于身后。雪白的双足上也裹着沉重的脚链,脚链上悬挂着金锁,每走一步都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响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忧郁中带着几分纤弱,彷如初生的小鹿泛着淡淡水光,多看一眼都会忍不住对这双眼睛的主人生出怜爱之心。
李璧月看了不由得微微一怔,刘夫人这演的是哪一出?
虽然大唐民风开放,贵族女子蓄养男奴面首也不稀奇。她以前也不是没收到过这样的礼物,但她前脚刚出太守府的大门,后脚刘夫人的礼物就送上门。
她在灵州不过是一点小事,事情办完了就会走。刘夫人送礼,是单纯地巴结,还是有求于她?
就在这时,她发簪上的符纸人从她头发上滚落了下来,顺着她的耳朵爬上她的眼窝间,似乎想要遮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
刘升看到突然冒出来的还自己会动的纸符人吓了一跳,瞠目结舌道:“李府主,这是……什么鬼东西……”
李璧月顺手一扯,将纸符人揪了下来,卷成一团,拢入袖中,道:“没事,这是我出门之前在道观里求的平安符,没收好,不小心被风吹出来了。”
刘升左右张望,刚才也没风啊。
李璧月咳了一声,指了指眼前三位美貌男子,问道:“你们家夫人是什么意思?”
刘升如梦初醒,重新看向三人道:“我们家夫人说李府主一人在馆驿,只怕深夜无聊。这三名男奴,都是异族人,是我家夫人精心为您准备的礼物,以排解长夜漫漫。夫人说不知道您的喜好,所以多备了几种不同风格的,李府主留下一人也可,都留下亦可……”
李璧月脸上神情倒没有什么变化,她收到这样的礼物也不是第一次了,倒也不觉得尴尬。
她袖子里的“小玉”倒是按捺不住了,拼命地想要爬出来,只是被她揪住了。
“刘升,你说这几个男奴都是异族人?”
刘升嘿嘿一笑:“咱们灵州这边,就是流行这种异族男奴,别有风情,夫人小姐们都喜欢,听说长安那边也有不少贵夫人想要还要不到呢。”
李璧月道:“那他们都是哪里人?”
刘升道:“最左边的是龟兹人,中间的是西域的粟特人,最右边是拂菻人,听说是西域的奴隶商人从极西的地方贩卖过来的。”
李璧月道:“他们可会说我们大唐的官话?”
刘升道:“龟兹人和粟特人都会一些,右边这个拂菻人夫人调教许久,还是不会说大唐官话。不过夫人也说,反正是些小玩意,放在床上摆弄就行了,会不会说话不重要。”
李璧月沉吟片刻,指了指中间那个,又指了指靠左边的一间厢房,道:“这个留下,送到那边的厢房去,其他两个人你送回去吧。”
刘升松了一口气,他看李璧月气质凛然,原以为她会拒绝,他这桩差事完成的不好,回去自然会受责。既然留下一个,他回到刘夫人那里,足以交差。
刘升带着轿夫们离开之后,那被她摁了许久的纸符人“小玉”终于脱困而出,它飞到书房,落在一张白纸上,又沾了墨水,在纸上划了五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小玉生气了。”
第184章 灵州(四)
纸符人写完了字,肚子向前凸起,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李璧月有些好笑,又觉得玉无瑑这吃醋的模样十分有趣,故意撩拨他道:“阿玉啊,方才刘升都说了,这异族的男奴长安那边也有不少贵夫人想要还要不到呢。这有人送上门来,我若不收下,不是大大吃亏吗?”
“小玉”愣了一下,随即径直躺在桌上,满地打滚,一副哭天抢地的模样。
李璧月被他逗乐了,又道:“好啦,我知道你生气。可是我已经收下了,还能怎么办呢?”
“小玉”又蘸了墨,在纸上写道:“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它”遽然飞起,落在了院中那棵柳树上,将脑袋卡在柳枝上荡秋千,一副要上吊自杀的模样。
李璧月笑得肚子痛,还是将纸符人取了下来,重新放在桌上。
刚刚放稳,那纸符人又飞到院子的水井边上,一副跃跃欲试要投井的模样。
李璧月忍住笑,再次将它捞起来:“好啦,阿玉,别闹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要不要我去找你,还是你来找我?”
“小玉”仍是气鼓鼓的,坐在井口边缘,不理她。
李璧月安抚道:“好了,阿玉,别气了,我留下那个粟特人是有原因的,昨天邱老伯说当年抓走他女儿的就是粟特人,我想找他打探一下情报而已。我知道你知道这边发生的事……”
她伸手双手:“你想要我去找你就跳在我的左手上,你过来找我就跳在右手上。”
“小玉”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似乎犹豫不决。就在这时,一阵清风吹过,那纸符人失去控制,一下子被风吹入水井之中。
李璧月待要抢救之时,已然来不及。她将纸符从水中捞出,上面玉无瑑用朱砂画好的线条已然消融于水中。这纸符已然变成废纸一张,也站不起来了。
她愣了愣,玉无瑑这是和她闹脾气还是刚才他遇到什么意外?
不然,这纸符人应该不会真的落水。
纸符人失效,玉无瑑和她之间的联系也中断了。看来,只能是她去找玉无瑑了。
她离开驿站,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中午。算算时间,玉无瑑应该从邱老伯家中离开,他既然不来驿馆,可能回昨晚居住的客栈等她。
谁知,她回到客栈,并没有见到玉无瑑。
她又到了昨日去过的邱老伯家家中,邱老伯见到她,道:“李家姑娘,你是过来找云世子的吧,他已经走了。”
李璧月问道:“走了多久了?”
邱老伯道:“大约半个时辰吧。”
李璧月微微蹙眉,半个时辰之前,大概就是她从太守府出来和刘升到驿站的时候。
他离开这么久,既没回客栈,也没有去驿馆找她。是因为她收下了一个男奴故意和她闹情绪,还是遇到其他事情了。
她问道:“邱伯可知他去了哪里?”
邱老伯道:“他今早过来问我关于十几年前我女儿失踪又被武宁侯找回来的事情,我就给他讲了一遍。这事说起来也并不复杂,李姑娘可知道西域商路上行商的粟特人?”
李璧月点头,她小时候就长在灵州,城中常有西域商人过境,于阗人、疏勒人、粟特人等等,至于粟特人,她驿馆的房间里还有一个呢。
邱老伯道:“这粟特人和一般的西域商人不一样,别人都是贩卖货物,丝绸、茶叶、瓷器之类,这粟特人成立了一个商会,他们喜欢在各国之间做走私人口的生意。听说他们会在西域各国抓一些长得好看的男童女童,豢养长大,转卖到大唐这边,因为稀奇独特,一出手就有几百倍的厚利。同理,他们也会在大唐边境各地抓我们这边长得好看的孩子,养大了之后卖到西域各国,或者更远的大食、拂菻那边……”
李璧月心中一动,她想起不久之前刘夫人送给她的几个男奴,都是来自西域诸国的绝色美少年。
那个刘夫人是粟特商人的买家,还是说她根本就是参与其中?如果是前者尚好,如果是后者,她今天上去找刘夫人的举动可能已经打草惊蛇。刘夫人上午对她的允诺可能只是敷衍塞责,接下来想要找到那个失踪的小女孩只怕更难。
邱老伯继续道:“从前老侯爷在的时候,查出了这事之后,将灵州城所有的粟特人全部驱逐,不许他们在灵州境内做生意。可惜好景不长,十年前,老侯爷故去之后,粟特人又重新出现了。灵州城西的榆钱巷那边常有西域商人居住,粟特商人也有不少。我早上给世子说了这些之后,他说要去榆钱巷那边转转。李姑娘如果急着找他,可以去那边看看。”
李璧月不再迟疑,转身往榆钱巷那边急掠而去。
李璧月自小在灵州长大,对榆钱巷也有一点印象。印象之中,那边是西域商人的杂居之所,建筑风格很多也是西域的样式,还有不少小偷和流浪汉也喜欢在那边扎堆,又脏又乱,一般灵州本地人都不爱去那边,所以她也从来没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