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番寓意极佳的开场,夜宴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舞乐也很快开始。
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
这批乐伎是裴名为了今日之宴,专门着人训练而成。这一曲惊鸿舞,舞姿轻盈、飘逸、柔美、自如,更兼舞者各个花容娇媚、舞带当人。美人美酒,赏心悦事,又如何使人不醉。
酒过三巡,李澈已有了两三分醉意。而李璧月始终滴酒未沾,她坐在哪里,除了开始吃了一碗甜粥之外,很少举箸。
长河渐落,晓星渐沉,夜宴正酣时,侍从报道:“请贵人们欣赏下一个节目,傀儡戏《十面埋伏》。”
李璧月心中一跳,她之前看过的节目单中并没有傀儡戏的安排,难道是负责礼乐的大臣临时增加的?
她向刚搭建好的小小戏台看去,只见一个头戴幕篱的女子站在戏台中央。她轻拢云袖向台上的贵人们俯身行礼,紧接着锣鼓敲响,女子广袖张开,观众这才看到她手中提着约一尺高的两个傀儡木偶。
木偶以细线操纵,左手上的是个女子,手持长约半尺的宝剑,刚毅飒爽,右手边则是戴甲胄使长枪的男子。
锣鼓声歇,琵琶声起,奏起古乐《十面埋伏》,表演也正式开始。
木偶男子斟了一碗酒,一饮而今,状若悲怆。头戴幕篱的女子以男声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左边的女子拔剑而舞,轻盈曼妙,栩栩如生。烛光之下,似乎还能看清女偶眼角的泪珠轻轻颤抖。
“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台上的表演者又换了腔调宛转的女声,咿咿呀呀,如泣如诉,女傀儡手中长剑就要刎颈而去……
台下观众已看入了迷,已完全进入项羽与虞姬的故事之中,知道下一刻就是虞姬自刎,项羽饮恨乌江的结局,人人屏住呼吸,看得目不转睛。
突然,大殿中灯火倏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坐在上首最高处的李澈只感觉一道尖锐的剑意从前方扑面而来。他心中一惊,已不及闪避。这时从右手边斜挑来一缕剑光。
“叮——”两剑交击,不知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黑暗之中,李澈只感觉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紧接着耳边响起一声高喝之声:“有刺客,燃起火把,保护太子殿下——”
红色的火炬燃起,李澈看到护卫在自己身前的正是承剑府的剑卫夏思槐,刚才说话之人也是他。坐在自己右边筵席上的李璧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
再望向戏台,那头戴幕篱的女子也不见踪影,只留下“项羽”的戏偶。
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板上,那一尺余高的戏偶“虞姬”坠落在地上。那戏偶的右手仍然握着一柄剑,可那剑并不是之前表演时看到的半尺长,而是内有机括,延伸出二尺有余,剑刃锋利,边缘泛着蓝色幽光,显然淬有剧毒。
他心中一阵后怕,心知刚才若非李璧月,他此刻已在生死之间走了一个来回了。
他问夏思槐道:“你们李府主呢?”
夏思槐道:“那刺客一击不中,趁黑逃出大殿,李府主追人去了。殿下放心,府主早料到傀儡宗会在夜宴上有所行动,早已做下准备。承剑府会誓死保护殿下周全。”
他压低声音,附在李澈耳边道:“府主有交代,今日招待外使,不宜扫兴,饮宴依旧便是。”
***
李璧月追出长街,借着天上的微茫星光看到那抹白色的影子向驿站的方向逃跑,连忙追了过去。
穿过两条长街,前方出现四道人影,其中一人正是她刚才追的那名头戴幕篱的女子,此时离得不远,她的轮廓更加清晰,原来是是一直追随在沈云麟身边的傅小蝶。她身旁三人看身形正是沈云麟、拓跋铎和罗宗。四人见到她,分散开来,各站一方,对李璧月形成合围之势。
沈云麟一身云纹锦衣,手持折扇,头上戴着象征傀儡宗执事的青铜面具,上前道:“李府主,我们又见面了。”
剑拔弩张之际,他的语气却是风流轻佻,仿佛他不是再次带人围攻李璧月,而是故友相逢,相邀去哪里去饮一杯美酒。
李璧月处变不惊,她手按棠溪剑,目光在四人面上一扫而过,冷声道:“怎么,你以为凭你们几个手下败将,就能够对付我李璧月?看来,沈大掌柜加入傀儡宗之后,不仅脸更丑了,就连脑子也被狗啃了——”
沈云麟恼怒道:“李璧月,你不要太过嚣张。我们四个是打不过你,但今天来的可不止我们四个。你且看看你身后是谁?”
李璧月转身,只见身后的屋顶上还站着第五个人。
那人银色衣袍,同样戴着青铜面具,手持弯弓,弓弦拉如满月,弦上四支箭矢正冷冷对准长街中央,正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
沈云麟哂道:“昔日同门师兄妹,如今却战场相逢,不知李府主心中感想如何呢?”
李璧月面色沉静,不怒反笑道:“可惜沈大掌柜打错了算盘,他今天的对手并不是我李璧月,而是你们——”
她话音刚落,屋顶之上四支箭矢齐发,目标并非李璧月,而是分别射向沈云麟等四人。
沈云麟等察觉不妙,连忙挪移,堪堪避开弓箭,唯有傅小蝶逃了这么远气力不济,躲避不及,左臂被箭擦伤。
沈云麟不敢置信地望向楚不则:“刑天,你忘了尊主的交代吗?今日杀了李璧月,以后你就是承剑府主——”
楚不则并不回答,被青铜面具遮住的脸也看不出表情,只是平静地再次弯弓搭箭。
沈云麟见他并没有动摇的意思,气急败坏道:“刑天,你真的要背叛傀儡宗,背叛尊主,帮助我们的敌人?”
李璧月笑道:“什么背叛尊主,楚师兄本来就是我承剑府的堂主,帮助我是理所当然。”
李璧月回头看了楚不则一眼,指着四人道:“师兄,这几个人就交给你了。出来这么久,太子那边恐怕有事,我先回去看看。”
她说着便回头向行宫奔去。此时,原先分散布防在太原城各处的黑骑听闻了动静,也快速向这边聚集。
身后沈云麟喝道:“李府主以为你今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尊主早已下了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你留在这里。来人,杀了她——”
黑夜之中,如潮水一般涌现了无数穿着黑衣的死士,人人手持利刃,将长街围得密不透风,几乎连一点缝隙也没有。承剑府的黑骑赶到,与这些死士短兵交接,一时之间,整条长街之上,都是喊杀之声。
李璧月深吸一口凉气,看来傀儡宗今日为了杀她还真是下了不少本钱。不过,她也无所畏惧,棠溪剑铮然出鞘,盯着沈云麟道:“既然沈大掌柜如此舍不得我走,那我只好留下来陪你好好玩玩了。”
她不再强行从人墙中突围,凌空跃起,手中长剑一振,直取沈云麟。
沈云麟反应亦是极快,双臂一振,两臂同时甩出两道机关丝,裹缠住李璧月手中棠溪剑——他凭借这一手来无影去无踪的机关丝,在江湖上也算难遇敌手,可是每次一遇到李璧月,就全然失效。为了一雪前耻,他苦练数月,将单线的机关丝变成了双线,多了许多变化。
他几月的辛劳也算卓有成效,李璧月被困在两股机关丝之间,一时难以脱出,只能双脚分别踩在机关丝上,左冲右突,倒像是在两根机关丝上跳舞。
沈云麟微微感觉有些不对,虽然眼前人使用的是李璧月的棠溪剑,但是剑法似乎比他前几次见到的李璧月要弱上不少。但机会就在眼前,他来不及思考其中缘故,招呼道:“罗宗小蝶拓跋,你们三个一起上——”
一旁的罗宗、傅小蝶、拓跋铎也察觉有些异样,承剑府主今日给自己的威压确实不如往日,他们三人各持兵器,就要上前帮忙,偏偏高处又是数箭激射过来,阻挡着三人去路。楚不则三人弓箭同射三人,威力削弱不少,不过此番几人早有准备,全都轻松躲过。
计划受阻,沈云麟勃然大怒道:“我牵制住李璧月,你们先杀了楚不则。他的箭囊里最多只有五十支弓箭,只要将他的弓箭消耗完,我们就赢定了。”
傅小蝶三人得令,一同围攻屋顶上的楚不则。弓箭虽然远程有些优势,一旦被近身,便立刻左支右绌起来。楚不则仍不说话,只凭高明的轻功在屋顶上游走,牵动三人上蹿下跳,好不狼狈。他还时不时放一下冷箭,每一箭出,傅小蝶等人手忙脚乱地避让开来,但他们身后的傀儡宗死士就没那么幸运了。
偶尔沈云麟也会得到他的特别照顾,猝不及防之间,差点死于李璧月剑下。
终于,楚不则箭囊中的箭支射空了,傅小蝶三人也终于找到机会,将他堵在一处墙角,刀、剑、双钩一起向楚不则招呼,楚不则一手抛了弓箭,一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磅礴剑气如同风起潮涌,笼罩了墙角的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