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那老吏道:“不知是哪位大人这么勤勉,今日这种时候还在衙署办公?”
老吏侧身看了一眼:“这是我们刺史马大人啊,李府主竟没认出来吗?”
李璧月再仔细一看,这才发现那轮廓确实是马兴远。只是因为身形过于佝偻的缘故,她竟一时没有认出。
“今日不是刺史夫人的葬礼吗?葬礼才刚结束,马大人就回到衙署办公。之前太子殿下不是许他七天假期,命太原别驾暂时代替他的职司吗?”李璧月诧异问道:“难道太原最近出了什么大事,非得马大人亲自处理不可吗?”
老吏道:“算起来也不算大事,但是此事却只有马大人能够处理,其他人插手不得。”
李璧月道:“哦?是什么事呢?”
老吏道:“我们太原每年有一个传统,驻守雁门关的太原军每年十月都会与驻守在龙首关的应州军进行骑射演练。如今雁门关的守军大将是我们马大人的妻弟小赵将军,而应州军的大将则是马大人的旧主薛将军,这军事上的调动裴大人无法插手,非得我们马大人居中协调,发出文书,雁门关的大军才能调用。这几天虽然适逢夫人的丧事,但是府衙从雁门关与龙首关两处往来的文书不绝,我们大人也常常办公到深夜呢。”
李璧月问道:“雁门关的大军调用?要调往何方?”
老吏道:“骑射演练的地方是两地每年轮换,去年的演习是在雁门关,今年当然是在龙首关。按照惯例,雁门关的大军十月初一就会开拨,调往龙首关。”
李璧月心中一惊,问道:“可是如今雁门关外面是契丹人的领地,雁门关大军调用,难道不怕契丹人长驱直入?”
老吏老神在在道:“李府主说笑了,契丹人在雁门以北游牧多年,从来不曾犯我疆土,又怎会突然生事。而且如今太原人人都知道,明日契丹王子耶律藏就会入太原城朝见太子殿下,他们在这个时候进犯,是不想要耶律藏的性命了吗?”
李璧月心道,正因为耶律藏入太原城,所以契丹人更有突然入关的风险。可是这其中的掺杂了傀儡宗之事,她与这一掌管文书的老吏又如何能分说明白,她该亲自去游说马兴远取消今年的骑射演练才是。
她向衙署走了两步,看来刚才佝偻着身体的马兴远站了起来,似乎在书架上取什么东西。她忽又改变了主意,转身往刺史府外走去。
半刻钟之后,李璧月便已回到驿馆。
回到房间时,夏思槐坐立不安,看来她回来,连忙迎了上来,“府主,您总算回来了。”
李璧月见他神色,问道:“出什么事了?”
夏思槐道:“黄昏时候,属下回房之时,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这信……信是楚堂主,不,是……刑天留下的……”
李璧月哪有功夫计较称呼的事,她伸手从夏思槐手上取过信纸,信并没有落款,但确实是楚不则熟悉的字迹:“傀儡宗在太原城另有一名执事雨师,此人身居高位,隐藏更深,府主慎之。”
李璧月脸色骤然一变,原本清寒的面容笼上一层寒霜,霎时冷峻起来。
夏思槐忐忑道:“府主,虽然楚……原来是我们獬豸阁的堂主,可是他已经背叛了承剑府,眼下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他说的话未必可信,说不定是为了误导府主……”
李璧月没有答话,她将信纸卷起,放在烛火上,不一会,纸张就被火苗吞噬殆尽。
李璧月这才转头望向夏思槐:“你去换一身夜行衣,和我出门一趟。”
等夏思槐换了一身黑衣再次出现时,李璧月已换好夜行服,就连脸上也用黑布蒙得只剩下一双眼睛。李璧月看他并未遮掩的面颊,顺手扔给他一块一块黑布,“将脸蒙严实一点。”
夏思槐虽然照做,心中仍然不免好奇:“府主,如今在太原城中除了太子殿下就是您官位最大,我们有什么事情不能正大光明地做吗?非得偷偷摸摸的……”
李璧月道:“这件事和官位大小没关系。”
夏思槐道:“什么事?”
李璧月道:“去挖刺史夫人的坟。”
夏思槐惊了一声:“啊?”
第101章 夜宴(上)
李璧月事先并没有调查过赵夫人的墓地在何处,不过并不难找。
赵夫人下午出殡,一路散落不少的纸钱、招魂幡等物品,二人沿途而行,很快找到了位于城东山头的一块墓地,崭新的墓碑上刻有“爱妻赵氏之墓”的字样。
李璧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铁锹,吩咐道:“开始吧,把赵夫人的棺材挖出来。”
山谷中阴风阵阵,幡纸灰飞,让人生出彻骨寒意。夏思槐握着铁锹的把手,腿脚有些打颤,他嘀咕道:“府主,真要挖啊。这可是刺史夫人的坟,怎么说我们这段时间和马大人合作挺愉快的,转头就来挖他夫人的坟,有点不太地道啊。”
李璧月已顺手将那高高耸立、刻着墓志铭的墓碑推倒在地:“是挺不地道的,所以要偷偷摸摸来挖。趁现在棺材刚刚埋下不久,土层还松,赶紧挖吧。”
眼见李璧月已经开始动手挖土,夏思槐只好跟上,一炷香之后,土层下面就露出了下午刚埋进去的棺材。李璧月撬开钉板,望向棺材中的那具女子尸体。
李璧月轻声道:“看来我得猜想没错,这具尸体并不是刺史夫人。”
夏思槐看了又看,道:“可是这具尸体穿着华贵,陪葬品丰厚。如果她不是刺史夫人又是谁,又为何会被当做刺史夫人放进这口棺材里。”
李璧月答道:“这个女子我当日在酹月楼宴请太原众夫人小姐时见过,她当时跟在赵夫人身边,应该是赵夫人的贴身侍女。”
夏思槐张大了嘴巴:“府主说这个女子是赵夫人的侍女,那真正的刺史夫人又去了哪里?”
李璧月唇角逸出一抹冷笑:“这个问题,恐怕要过两天才能知晓。你今晚不用回驿馆了,现在就去太原北门外,盯住太原城往北方雁门关的驿马,将信使杀了,书信截下。从现在到明晚,我不允许北方雁门关收到任何太原城传出的消息。”
夏思槐一头雾水,但作为承剑府主身边的近卫,深知不该问的事情绝不多问,只需要忠实执行李府主的命令即可。他行礼道:“是。”
夏思槐离开之后,李璧月将挖出的土重新填埋踏平,又将墓碑复原,直到看不出痕迹,才踏着夜色回到驿站休息。
两日之后,正是先前定好的契丹朝见的日子,李澈在行宫夜宴契丹王子。
李璧月一早便前往太子居住的行宫,找礼官核对晚上的流程安排,安排人员在各处驻守。又分派黑骑在城中各处布防,以确保夜宴一切顺利。
马兴远的七日假期结束,一早便往行宫觐见太子殿下。太子李澈对他表示慰问之后,又询问起太原政事,马兴远一一作答。
正午时分,李澈在城门口亲迎契丹王子入城,并将之安置在驿馆。
契丹王子一行除了王子耶律藏,还有两名大臣。一名是大常衮萧宴,在契丹部族中位同宰相,另外一名是负责占卜的大巫蓝山。再加上一名翻译和十六名护卫,一共是二十人。
酉正之刻,夜宴正式开始。
虽值晦日,天上无星无月,但行宫早被妆点得金碧辉煌,处处玉璧明烛,照得这夜晚亮如白昼。更不要说太原府为了这次宴会准备了上百件烟花。烟花从酉正放到了戌时初,火树银花不夜天,万点星辰遥影落,是对契丹使臣最隆重的欢迎仪式。
绚烂的烟花表演结束后,宾客才正式入席。
太子李澈坐于上首左侧,李璧月则坐于右侧陪席,一来,这个位置居高临下,下方动静一览无余。二来,若有意外发生,也能够保护太子的安全。
下方左右各有四席,契丹王子耶律藏与三位契丹臣属列于左席,太原刺史马兴远与太原别驾裴名、浑天监牧天风、孟松阳列于右席。
殿内礼毕,耶律藏近前行礼道:“契丹二王子耶律藏代我契丹部族首领耶律光,面呈国礼,进献太子殿下!”
他拍了拍手,侍从呈上一块红布盖着的方形盒子,耶律藏从中取出一副白玉制成的器具,两边穿孔,与皮革相连,似是中原人用的护臂,又不太像。
李澈问道:“这是何物?”
耶律藏笑道:“此物名为玉璧鞲,我突厥男儿喜欢驾鹰打猎。此玉臂鞲便是射箭的时候,绑在持弓的小臂上,使猎鹰栖息在上,不至于抓伤主人。如今大唐天子圣明,草原各部尊为天可汗。我契丹一族,愿做栖息在天可汗臂上的猎鹰,为陛下逐猎草原。”
耶律藏此言将大唐比为主人,而将契丹部族比作栖息在主人臂上的猎鹰。耶律藏献上玉璧鞲,意指这只猎鹰任主人驱使,绝不会抓伤主人,寓意臣服。
李澈自然大喜:“哈哈哈,契丹王子远道而来,我大唐自当以国礼相待。”命人取了珠宝、玉器、瓷器、丝绸等赠与耶律藏,又亲自斟酒赐给耶律藏,一时之间满堂喝彩,宾主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