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99)

  “便是一旁坐着的马知县。”刘大小娘子话音刚落,就见马文才如同被烫了屁股一般从凳子上跳下来,他刚端上茶,险些被烫了手,又匆匆将瓷杯往桌上放,然后又巴巴站起身来,态度倒是改变了,吹胡子瞪眼的,一只手指着刘大小娘子,“你再乱说,小心本官治你的罪。”他

  拿余光去瞧云鹤,见云鹤面无表情,心里更加忐忑,只拱着手,诚惶诚恐对着云鹤作揖,“通判青天大老爷,还望您老人家做主,为下官正名吧,下官可没掳掠刘家小娘子,这可与下官毫无干系啊,下官这真是无妄之灾啊,下官……”说完,他以袖掩面,假装在哭,哭声却大如雷响,但他却又轻轻抬眼瞟云鹤。

  云鹤说了一句“吵”,又挥挥手,那马文才一瞬间便止住了,也不敢说话,只畏畏缩缩坐在一旁。

  又见云鹤态度也冷淡,只淡淡问,“指认他做何?”

  马本才听云鹤这样说,心一下凉了半截,慌乱起来,只好又将袖子拉起来,呜呜哭诉道,“下官不说为民造福,却也扪心自问,是为百姓尽了心使了力气的,虽说能力不足,但……下官尽力了啊。”

  刘大小娘子也站起身来,与马本才形成对角之姿态,“指认他令属下贪赃枉法,视税法于不顾,我县的税收本没有那么高,但这狗官……”

  “可当真…?”云鹤问出口之前便知可是真假了,这马本才是个贪财的,他话语冷冽,疾言厉色,微微压下的眉眼中的视线也正向外透着的腾腾压迫感,如此目光放在马本才身上,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但他还有余地在心里暗道,莫非这云鹤是得了他祖父老相公的亲传。

  马本才浑身上下本就只有贪胆肥,除了贪财他也没别的胆量去做其他事,他只嗫嚅片刻,又拿出一不做二不休的模样来,这事若要治理,治的又不止他一个,他咬了咬牙,说,“通判可知去岁两浙路大发水患,下官等并着路上的高官上奏疏,请求朝廷往下拨款,可是等到流民听说官家尚在修建……”

  他及时住了嘴,他作为朝廷命官,怎敢私下议论官家,他见云鹤还是那么淡然自若的模样,脸上表情丝毫不动,又继续舔着脸说,“直到那些流民被判党领着险些举旗造反,都没等到朝廷拨款下来,朝廷又不拿钱下来,路上的转运使便吩咐下来,下官所管辖的桐庐县没有收到灾害,所以下官是为疏浚河道,这才提了税收。”

  这话一说出来,便将这税收钱银的责任撇的一干二净。

  云鹤有些惊讶于他的脸皮。

  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这些话来。

  转运使等绝对不可能会让同在一路也在一州府的民众寅吃卯粮一般收下岁年的税钱来救济其他灾民,他们可还没有这么大的权利,云鹤略一思索,便知这人乃是欺他年少,真假参半说辞罢了,“可是本官却听说,去岁水患,是以江南二路调了二十一艘船的粮食救济为结果,而后朝廷中,云相做了周转,官家也往下拨了不少银两款项,马知县口中的钱呢?”

  马本才以为他的说辞能瞒过并且说服云鹤了,他一未及冠的小儿对朝廷之事能知多少?他刚刚松了口气,坐回凳子上将茶杯端上,装腔作势抿了一口茶水,茶水已不烫口,他又喝了一大口,但那口茶水还未咽下去,就听云鹤说,江南二路调了粮。

  他额头开始沁出汗水来,背上也感觉凉嗖嗖的,仿佛置身于冰雪之中,他支吾其词,见云鹤依旧老神在在模样,只好道,“下官实不知也。”

  云鹤听他说,又拿了一个果子悄悄递给苏以言,将她的头稍稍转了方向,去苏以言只感觉更加舒适,这才回味过来云鹤身上的竹香与药香混合在一起,又置身于斑竹旁,竹香味更浓,霎时好闻。她脸上余热未消,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嚼着含桃,吐了核,又听见他人的声音,虽是有些累了,但她实在是不好意思起身来,也没有脸再见云鹤,她实是大胆了,竟敢扑在他怀里去。

  她又安慰自己,只不过情难自禁罢了,她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冲动罢了,谁让云鹤对她那么好,她只好动了动那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怀里蹭蹭,云鹤摸了摸她的头,知她是累了,她才安静下来,云鹤只端起茶水来,不说话,马本才头上的汗大如雨滴一直跟着脸颊滚落,落在了胡须上面,他咽下一口唾沫,没等到云鹤说话,又抬起眼看向云鹤,“通判,还望您老明察,就是放在官家面前,下官还是做如此说辞。”

  云鹤转向刘大小娘子,“刘大小娘子,除却你指认马知县一事,本官想知晓你可知道自己失踪是被何人掳掠?也是否是同你胞妹一齐失踪?这一案你可能想起什么来?可有何线索?”

  *

  待人都走了后,苏以言在云鹤怀里早已经昏昏欲睡了,她控制不住得闭上眼,云鹤本不欲叫醒她,但外面微微起了风,他之后轻轻晃了晃她,用着像在哄孩提一般的语气,凑到苏以言耳边哝哝,“表妹,去屋里睡,小心着凉。”

  苏以言这才揉了揉眼睛,倏然清醒过来,却已惊觉周围人都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她和云鹤两人。

  她瓮声瓮气地撒娇道,“哥哥,我脚麻了。”

  云鹤缓缓站起身来,将她扶起,脸上带着笑意,“先前表妹扶我,如今也该轮到我扶表妹之时了。”

  苏以言脸色通红,她抬眼与云鹤视线对接上,立马转移开视线,视线飘向衣摆上绣的芙蓉花,只听她吭唧道,“哥哥你别笑话我。” :

  云鹤挑了右眉,语气不解,像是真心发问一般,但苏以言知他并不是,“我如何要笑话表妹你?”

  苏以言转着锦帕,也不说话了,缓和了一会,她脚也不再麻木,看向云鹤胸前那块被她眼泪打湿的泪渍,喊道,“哥哥。”

  云鹤将果子端起,看向她,“进屋再说。”

  苏以言进屋后,又坐回了她一直坐着的矮凳子上,她嘟囔着,不知如何开口,见云鹤搬了凳子坐同她面对面坐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掌,她咬了咬嘴唇起了头,“那夜,抄家之时,便是那陈府推前来的,他越俎代庖、落井下石先不说,他还欺我辱我,还笑着对我说,过不了多久,我便是那家楼里的小姐了。”她说完,脸上不免又露出伤感的表情来,险些又掉下泪来,眼睫微颤,“就这话也就算了,他还说……我我……说不出口,我也是叫过他世叔的,我一想起他那张脸,就想作呕。”

  云鹤听得眉头紧锁,那长眉也似舒展不开一般,脸色也冷了几分下来,半眯起眼睛,将目光中已将透未透着的杀气隐藏了下去,“为老不尊的东西,他是嫌他这位置坐太久了。”说完,他觉得自己这话尚带着狠辣,怕吓着苏以言,眼底里虽不见笑意,却又对着她微微笑道,意做慰悦,语气柔和,“你放心,表妹,此人欺你辱你,我定会在离开睦洲前将他收拾了,让他走不出这两浙路,就在这睦洲给他下葬。”

  苏以言没有抬眼,也不见云鹤脸上的神色变换,她只哭丧着脸,神色恹恹,没有精神,“多谢哥哥,那姓陈的府推他可是萧党之人?”

  云鹤将已吩咐子星重新热好的香引子接过,吹了吹,摸着其外边的茶杯已不烫手,才递到苏以言嘴边,轻悠悠声

  线哄着她,“喝些吧,你哭一场,定是渴了,先前在外人面前,你又不愿起身,这已重新热过了,我试过了,不烫。”

  苏以言嘴角总算是有了笑意,微不可察地点头,伸手接过,“多谢哥哥。”

  “你怎知那陈府推是萧党人?”云鹤将话题转回来。

  “听家父曾提起过,那人也常来我家做客。”苏以言回忆道。

  云鹤听闻她说,常去苏府做客,心里便拉扯出一个想法来,他又问,“他同令尊关系可好?”

  苏以言抿了一口,柑橘味的香引子,酸酸甜甜,她又抿了一口才抬起头,转了转眸子,“挺好,他和家父常去书房彻谈,家父曾对我说,’他虽是由萧相举荐,属萧党,却在除却党争中,是一个值得深交的好友‘,”苏以言说到这,也像是反应了过来一般,她只眨了眨精亮的葡萄眸子,“七哥哥,家父或许是因他被陷害。”

  云鹤颔首,看着苏以言小口小口抿着茶,眼底里也浮现出点点笑意来,她果真是极为聪颖的,“嗯,表妹你所猜测的这种可能,或许正是你家被栽赃的正解。”

  苏以言眼眸里像放了夜光一般,一瞬间变得澈亮,她带着感激般的眼神望向云鹤,令云鹤霎时红了耳根子,他听见她柔柔的声音说,“七哥哥,你真好。”

  “嗯?”

  “我是说,你对我真好,”苏以言将香引子放在一旁,“刚刚那刘家小娘子可说了她是被何人掳掠的?”

  “表妹,你猜猜看。”云鹤有意想考考苏以言,让她心情好些。

  见她微微抬起头,一只手托着下颌,真像是在沉思一般,“我不知,哥哥不妨给我提供一些线索,免得我在此这做瞎子摸象之举,等会又引了哥哥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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