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蔡易……”云鹤吐出三个字,云吉又进来送药了,他伸手去端药碗,却被苏以言抢了先,她用瓷勺子将药吹了吹,又用嘴尝了尝,哭得皱起了小脸,待药不烫之后,才喂给云鹤,云鹤见她尝药,一颗心跳动犹如擂鼓,他捏了捏手,握成拳头,又松开,见着苏以言将勺子放在自己嘴边,这才哑然一笑,伸出双手来接碗,“表妹,我虽在病中,但尚且还有握勺子的力气。”
苏以言不依,依旧将勺子放在云鹤嘴边,抬了抬下巴,示意云鹤喝药,云鹤只好就着勺子喝了,见苏以言又递了勺子过来,他又就着喝了,“表妹,当心手酸。”
苏以言只摆头,款款深深望着云鹤,莞尔而笑,“七哥哥,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罢了,而你和外祖父帮我做的,我就算为你做一辈子事都还不起你的恩情,所以,喂药这种小事,以后交给我就成。”
云鹤只失笑,视线移到窗边,“那劳烦表妹去帮我关下窗户,有些冷了。”
苏以言也跟着他的视线移到窗上,不疑有他,外面已起风,确实有些冷了,她站起身去关窗,回来时就见那只药碗已空了,云鹤还在用锦帕擦拭着嘴边的药渍,一只手又拿了她早放在旁的《春秋左氏传》,见她快步回来,冲着她笑了笑,她坐回原位,撇了撇嘴,“哥哥,你……哎呀,你……这让我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蔡易是户书蔡丰的孙儿,以前六哥常和他们混在一起,此人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膏腴子弟,好色急性,沉迷酒色,那刘家大小娘子是被蔡易抢过去的,”云鹤照顾苏以言凑过来一些,这才娓娓精简道来,“但刘家二小娘子并不知道在哪儿。那大小娘子说,她醒来只在一艘船上,手脚都被麻绳縛过,左右环顾就不见她胞妹,她想着腰间藏着的纸团,虚以逶迤于蔡易,又试探问了她胞妹下落,但对方只说,不知。后寻了机会从船头一跃而下,幸好,她从小熟悉水性,但到后面还是没有体力了。遂随波逐流,也万幸。”
苏以言静静听完,朱唇微启,疑问道,“刘二小娘子依旧没有线索吗?”
“嗯。”云鹤思忖片刻,“依我看来,约摸凶多吉少。”
苏以言只露出同情神色来,又端起香引子放在嘴边,将它喝完后,才叹道,“但是我还是希望刘二小娘子平安,那罗二郎好像心悦于她,所以……”
“哥哥,说回来,那刘大小娘子因罗大郎教她识字,所以,她是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所以才撕下来,带出来,”她也学着云鹤一般,手下做着小动作,将手腕的玉镯滑上滑下,“那她可知,这东西是谁的?”
“她说不知,她和她妹妹每次去,都是有不同的人带的口信,让她二人去到不同的客栈里,由人用黑布蒙上眼睛,再坐了一个时辰左右的马车,然后在一个屋子里,刺绣个五日左右,再由那辆马车送回客栈去。”
“所以,就算这刘大小娘子醒来,这纸的主人,我们还是没有一点线索,那刘二小娘子,也不知在何方?”苏以言摇摇头,又叹了两口气,“那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线索,但是我直觉,这些事都与本地的官员脱不了干系。”
“嗯,表妹你的直觉定是对的。”云鹤赞同道。
“对了,哥哥,刚刚那虎背熊腰的人是谁?我见他,威武之样,武艺定是超群的,莫不是和阿杜阿沉一样,是外祖父给你的侍卫?!”她恢复了精力,话语之中也透着活泼气质。
子星进来,将空碗收走,出门前她多看了小娘子几眼,见她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也放心不少。先前,在斑竹林旁,她给来客添茶,见着小娘子竟将头埋在自家郎君怀里,只凝瞩不转看着茶壶注茶,送香引子进来时,见小娘子眼眶红透,想到她可能刚刚在外便哭过了,心里更加疑惑,但见郎君正在安慰于她,自己也不方便插话,现如今,见着小娘子心情大好起来,她也放心踏出了门去。
“是,他名叫阿清,”云鹤将书翻开,目光落于泛黄的书卷上,“论武艺,他确实更胜阿杜一筹,只是他长相粗犷,又喜欢待在屋顶,恐会吓着你,我便将他指到去探查情报了。”
屋顶上的青色瓦片不知怎地,突然有了声响,云鹤伸出玉石般净白的手指,指了指房顶。
苏以言不忍得笑出了声,悄声道,“是他——阿清?”
“嗯,是他,”云鹤嘴角也微翘。
“像狸奴一样,”苏以言想到一词用来形容他,又兴致勃勃说,“不知他能否同狸奴一样抓了这些硕鼠。”
*
次日,云鹤收到了来自陕西寄过来的信笺,他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竟然王翰那歪歪扭扭的字体,不忍得多读了两遍。
——目今边防稳定,我手已屠夏兵无数,且兄已升任,特地写此书告知于弟,往贤弟同兄我一齐欢庆。
下面一封是云巩写的,云鹤也看了两遍,大意同之前一般,让他凡事先保全自己,切勿冲动。
翌日,云飞又拿着来自东京府的信笺,兴高采烈的跑进来。
云鹤正在同苏以言对弈,他二人看上去已进入无人之境,云飞一时也不想打扰他们,只定定站在苏以言身后。
他棋艺虽不精,但陪伴着郎君如此岁月,多少也有几分,他见郎君手中黑棋倒是不显杀机,看上去高深莫测,如同在韬光养晦一般,反而是小娘子,白棋之后隐藏着狂风暴雨一般,风雨欲来之势,雷电迅猛之力。
不由得感叹了一声,小娘子棋艺真是顶尖了。
但见着云鹤手中黑子迟迟不落,苏以言却放下了白子,将其靠拢,“是我输了。”
云鹤手中的棋子已经被握得滚烫,手旁的药已凉透,他轻轻抿了一口,“表妹承让于某罢了。”
说完,才像是见着其身后的云飞,云飞接到云鹤的眼神,忙走上前来,“郎君,府上的家书到了。”
云飞将药端出去热热。
云鹤却先未拆开信封,只对着苏以言说,“表妹布局妙哉。”
苏以言却不以为然,将棋子分开放进棋篓中,“此中受益颇多,等哥哥得空,我定还要向哥哥请教请教。”
云鹤道了一声好,拆开信封,总是不变的神色竟也微微有了变化。
第77章
“这是怎么了?”苏以言见云鹤脸色微变,不由得出声一问。
云鹤五行并下地读完,然后将纸交给苏以言,苏以言满头雾水接过,又看了一眼云鹤,见云鹤抬了抬
下巴,才看向这张飘着墨香的纸,也不禁念出声来——
“少宁贤侄见信如晤。近日京中盛起一谣,直指王陈二家,王家世叔乃世交,陈家季繁乃父亲门生,与本家走动频繁。朝堂上弹劾二人的奏章颇多,此二人,任一出祸事,均与本家脱不了干系。闻二哥曰你曾论此歌,不知此歌乃是出自何人之口,少宁可有头绪?若有,请速回信。”
.......
“这信乃是三外舅所书?”苏以言见心中口气似乎是那位她只瞧见过一两面,也像其他外舅一般热络的人,她又分神抬眼看了看云鹤,见云飞已在此期间将药端进来,他接过了药,正在喝着。
苏以言见云鹤吞下一口药,颔首,才继续往下读着,“因兵中辎重匮乏一事与陛下命礼部拟订东封泰山一案,朝中大臣尤其是台谏之官颇有微词。一因,由于目前陕西一线兵粮辎重由春闱之时王家世叔提出,缩减**中嫔妃开支以及征懿戚公使钱一半以做军用,众权贵亦颇有微词。叔以为,约与此事有所关系,又,国库本就空虚,不知此懿戚之间拿出钱粮可供应多久。朝中萧党一派又提出广征天下民夫运送辎重,朝中争议之声频起,河北又起地震,朝中官员进言拨款之争愈繁。
再有,父母均安好,侄儿勿念,父欲回应天老宅终老林泉,另有,嫂已离家一旬有余,行官道,料想应快及睦洲。”
上句话语的言下之意,便是希望云鹤这边尽快料理了贪官,将钱财缴纳上去,充实国库,将足够的钱粮运向西线,余下的就算是圣上要兴师动众封禅泰山,也不会导致国库空虚,不至于让灾害百姓等不到朝廷的救济。
云鹤愈发肯定,皇帝虽上朝时间不固定,却对手下官员洞达,包括之前的谢苏两家案子,以及柯世叔被冤枉一案,明知都是政治手段中的把戏,就算是冤假错案也不放过,就是为了其中的钱银。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记起起那日他在祖父面前说出此论时,祖父及时制止了他。
而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又无声叹了口气,回想起朝中那几位他接触过的台谏,
一位是他再考场时便见过,是祖父所说为人刚直一人,由萧相公举荐的蔡昳,蔡翰林,此人却不在台谏之位,却也是真心为国考虑。
一位便是有过一两面之见,听闻是之前参了他父亲一本的夏朝夏御史,在朝堂之间偶遇见对云鹤态度也亲和,甚至还会说上两句话,在他明贬之时,还上了奏章请皇帝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