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92)

  金氏却在心中暗惊,她的心跳缓慢而有力,努力沉了沉气,冲着京府云家的名头,她也会走上这一遭,但这与她在那吴多平日里面前所表现的不一样,吴多说了好几次,她假装自己不愿去抛头露面,三番四次推拒了,吴多为让她去,又说那通判带着一小娘子来上的任,讨好不了通判可从他身边的小娘子下手。

  她还是依旧如之前一般摇头。

  直到吴多放下一句狠话,她才表现得不情不愿地往云府递了帖子。

  收到苏以言的回帖时,吴多正在她身边,抱着她,许久未打理的胡须扎得她闭了闭眼,将心中那份恶心压下去,然后她才笑着故作嫌恶地将脸扭向一边,柔媚无骨的身体却在迎和他,直到听见外面丫头回禀,说:“云府小娘子回了帖子,娘子请过目”,她才松了一口气,从吴多怀中起身来,去开了门,将信拿在手上,略略看了一眼,装作毫不在意地将信“啪”地放在桌上,“那通判的表妹邀请我明日过府一叙,赏府上的芍药花。”

  吴多也懒得看那回信,只将她继续搂进怀中,在她的脖颈处磨蹭,又用着深情的声音唤着她,“冰娘,冰娘。”

  她不想答这个名儿,手还在继续往外推开他,吴多见她不应,失了兴致,两只钳子一般的手指将她的脸扳正,脸色一沉,却挑了挑眉,随后带着风’啪‘的一声打在她脸上,狠戾目光透着寒意,“婊子,真是给你脸不要,”

  她回忆至此,心情有些不佳,但还是端庄地微笑着对着苏以言点了点头,“妾身棋艺不佳,还望妹妹手下留情。”

  .......

  “七哥哥,我怀疑她就是前分水县金知县的玉女,”苏以言下完两盘棋后,金

  氏便以体力不支为由告辞了,苏以言本想亲自送她出门,却被她拦了,她还半开玩笑似的,“若是妹妹见外送我,姐姐我下次哪儿敢来啊。”苏以言便让子星送客,柏珠收拾未用完的糕点,苏以言自己用竹篮子将青石棋奁装了进去,提了棋去寻了云鹤。

  她刚准备敲门便见着手中端着空碗的云飞,她将声音放小,悄声问,“表哥可歇下了?”

  云飞摇摇头,侧身出来让门给苏以言。

  苏以言小心翼翼踏进门去,歪着脑袋去瞧,就见着云鹤换了一身青色衣衫,正斜靠在凭几上漫不经心地翻着书卷,他应该是刚喝完药,喝完药后只用了一只手拿着绢帕擦了擦嘴角的药渍,嘴角处尚有些许遗留。

  她握了握手中的锦帕,竟想走上前去替他擦干净,这个念头一显露出来,她不由得红了脸。

  云鹤余光见她进来,站在原地也不动,什么也不说,将目光从书上跳到她身上,咳嗽两声,“表妹,可是有了收获?”

  这自然是在问,刚刚她作主人翁招待来客一事。

  她匆忙点头,提着棋盘快步走过去,坐在塌沿边上,凑过去见云鹤手中握着的是《周易》,一旁放在的矮几上海摆着纸与笔,上面画着几种卦象。

  “这是什么卦象?”她眼似秋水,眉似轻烟,一发问,云鹤便答了,“利卦。”

  见她懵懂的眼神,云鹤还欲给她解释,但她看出来了,这是很复杂的东西,她灵动地直摇头,云鹤还在喉咙的话又咽了回去,只用柔和的语气对她说,“表妹若是想学,我教你。”

  “七哥哥,”苏以言突地抬头,正好头上发髻两边都插了好几只小金花钗,其中一只从正在她头顶上的云鹤下颌上划过,划出了一条细微的口子,瞬间便沁出了鲜血。云鹤见发髻之间似乎有着花瓣,便微微侧起了身子,往那边瞧去,正看清确实如他所料,应是她从木槿树下过去时落下的,刚准备伸手去取,她忽地抬头,如点漆般的眸子闯进云鹤的视野间,云鹤呼吸一滞,一时间竟忘了下颌上那道刚划不久如火灼烧般的疼痛。

  苏以言却一眼看见了云鹤下颌上不断沁出的血珠,急得站起身来,用锦帕去替云鹤擦拭,刚没敢做的,现竟然有了别的事发生不得不做,她见那血珠还是接连冒出,带着哭腔忙对云鹤致歉,云鹤握着她的手,示意她不用擦了,“一会便会好的,表妹不用道歉,是我见你发间有木槿花瓣。”

  苏以言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缩回去,又去碰了碰发髻,将花瓣取下后,抬眼过去,见着那血珠确实不再继续往外冒出了,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带着雾气的眼眸望了云鹤一眼,转过身,往门外走去。

  待她捏着湿帕子走回来时,就见云鹤下颌已是留了赭色血痂,她俯身过去,谨慎小心替他擦拭,又将星星点点的药渍拭去。

  她将脚边的木制棋盘拿起来,往外放去,云鹤忽而问道,“表妹,可是想同我对弈两场?”

  苏以言点头,早在那水榭之间,她见云鹤与王翰所下的残局便想了,但她又很快摇头,不禁把云鹤逗笑了,云鹤将手中的书卷放下,又将矮几上的纸笔捡起来,“表妹到底是想还是不想呢?”

  苏以言坚定了,摇头提起竹篮子一气呵成,“七哥哥你大病未愈,本是精力未济,是妹妹我思虑不周。因我在不久前与金家娘子对局,只堪堪险胜,便提起棋想让哥哥你指点指点。”

  “对了,哥哥你知道前分水县金知县吗?同我府上案子一般,应也是被栽赃的,”苏以言顿了顿,见云鹤认真的听她讲话,她又走回来,将竹篮子放下,“我怀疑那金娘子就是金知县的玉女。”

  云鹤又握住书卷,拿起狼毫笔在上面勾画,抬了抬眉,“何以见得?”

  苏以言去净了净手,将外间的鲜黄枇杷端了进来,剥开皮,递给云鹤才道,“七哥哥,并非是我自诩,我的棋艺虽比不过你,想之前在家中也是无敌手的,甚至连老师十局之间或有六局都会败给我。”

  云鹤接过,用帕子替她擦了擦手指,“多谢表妹,但仔细脏了手,”

  她的老师,王植,书画大家,在棋艺上自然也不会落后其二艺太多。

  “表妹与王公对,尚且能获半数之胜,或与我对弈应是不输于我的。”云鹤将枇杷里的核挑了出来,分了一般就着收喂给苏以言。

  喂到嘴边的东西,苏以言直接接了,后又轻轻摇头,甜甜笑道,“枇杷柔软多汁,哥哥可多吃些,哥哥你这便是高估我了,”

  她将软糯的枇杷果肉吞咽下去,很快的吐了吐舌头,抬了抬嘴角,“与哥哥对弈,我若十能二胜,恐怕也是不易。”

  未等云鹤继续拿她玩笑,她又继续道,“那金氏的棋艺也很不错,虽比不过老师,但……我太久没接触了,手生了,险些输了,”

  苏以言以前便知道,自己是个不甘落人后的性子,如今,她也不再掩饰话语间的不逊,微微扬了扬头,“我拉关系,叫她姐姐,她说自己出身不好,我说邓禹仗策归光武,孔明隆中侍汉昭,英雄自然不需问出身,她也知晓。若她真是出自楚楼,虽会学琴棋书画,却不会侧重于此,也不会精通至此,此为一。”

  云鹤浅浅一笑,“那二呢?”

  苏以言嘴上不停,手也没歇下,自己也学着云鹤取了核,将一半果肉递给云鹤,见他细嚼慢咽吃完后又给云鹤剥了一个,将橙黄的枇杷果肉放在云鹤手里,她才继续说,“二便是,在我提起她的夫郎,也就是那个盐商吴多,按理说,她的心里眼里应该是感激的情绪占多数,毕竟将她从楼里赎了出来…给了她更好的日子,总不能有人以为在楚楼的日子比不上平民生活,我与哥哥你相处久了,也学着了你的多疑,我便是产生了一丝怀疑,因为在我提起的时候,她眼中一瞬间,虽然就只有一瞬,被我捕捉到了,那一丝的厌恶立马被掩饰了下去。毕竟书上均说眼随心动,不过——”

  苏以言话音一转,陷进回忆中,“父亲同我说过,这金知县应是被冤枉的,但我确实不知,这盐商与金家造假银贪污一案有何联系,但她眼中的厌恶做不了假,那是发自内心的。她以身体精力不济为由,说下次再来访我,只能等之后,我再试试能不能从她嘴里套出什么来,若她真与那盐商有仇,于我们是好事,我总感觉,这些事均与睦洲的官商勾结,朋比为奸有关。”

  云鹤颔首,见苏以言又递了一个剥好的枇杷在他面前,他浅浅笑了笑,“多谢表妹,表妹分析得不错,那吴多乃是户书蔡丰的兄长的上门女婿,自然这门生意兴隆。”

  苏以言这才体会到,这睦洲的势力是如何盘根错杂。

  她起身,又去净了手,柏珠正好端着小点心进来,看见桌上有不少枇杷果皮,将桌子收拾干净又出去了。

  苏以言回来时见云鹤正专心一意地使用三枚铜钱摇卦,又在纸上涂涂画画,她轻轻走过去,取了书架上那本薄薄的《楚辞章句》,正对云鹤而坐,也开始看起了书。

  她翻开书页,不到半盏茶时间,云飞匆忙的脚步声在外响起,有些踌躇未决一般在外踱着步,云鹤只好出了声,“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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