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这才放下心来,言语和眼神之间均透着宠爱,他一口答应下来,“好,到时候就让表妹你给三叔说,我便不和你抢这份功劳了,让三叔给你记着,待睦洲事毕,定在官家面前给你讨个赏。说不定,你还能面见官家”
苏以言双目之间仿若含了一泓清泉一般,额发更加灵动了起来,她将嘴里最后桃花酥咽下去,“是真的吗?七哥哥。”她只在他人嘴里听说过这位九五之尊,她还从未见过,那可是天子,谁敢视他容颜。
她更加激动了起来,站起身子来,踏着小碎步走到云鹤面前,像小鹿一般清亮的眼睛就这样看着云鹤,云鹤只好浅笑着无奈点头,“是真的。”
苏以言又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又走到云鹤面前,她看见云鹤衣角和自己衣角飘然在一块,又往后移了一步,她手心里竟生出了汗,“真的是真的吗?”
她胸膛之间满是欣喜,有多少人这辈子都不能且不够资格去面见圣上,不光是平民百姓,还有许多官员,恐怕这辈子都不能面圣,而她竟然能,这是何等荣幸?
她内心中的感受,实在很难描述出来。
云鹤眼中神色自若,端着瓷杯的手四平八稳,却在苏以言将手放上来时,还是有些乱了分寸,他身体微震,“表妹若信我,依我之能,此不算难事。”
苏以言脑子里开始浮现到时的场面,“官家是不是长得特别……威严?《周易》说,履虎尾,不咥人,亨。可是哥哥你在官家面前当差的感受?”
“并不是,”苏以言那只莹莹如明珠的手还放在云鹤手背,云鹤感知到她的温度,将瓷杯放下,另一只手却将她手反握过来,他心速已超了平时许多,连他深深吸了两口气都未缓过来,他耳根一阵通红,略略缓了缓,见苏以言以为他不说话了,已疑惑地‘嗯?’了一声,他才开口,声线却不如先前那般沉稳了,“只是上位者气场威严如是,若说圣人所言——视履,考祥其旋。元吉。我今也不过循圣言而行之。”
“那如此,我
也不想面见官家了。“苏以言没有抽出手,反而在云鹤两手之间的夹杂着的手指动了动,手心里的纹路直接触碰,惊得云鹤松了松手,“为何?”
苏以言摇摇头,解释着,抽出一只手捂住嘴,眼中有些惊恐之状,“那官家如此骇人,何况官家一时喜怒便可定人生死,若那时刻,我说错话,又待如何?”
她又将手从嘴边放下,摆了摆手,思前想后决定说,“那我还是不去面见了。”
云鹤将她另一只手握住,未放,拿起桌边放着的风物志,分出一丝心思,用指腹略过书页,书页还挺干净的,他想忽略掉苏以言纤手却软软的触感,他心中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她的手像刚端上来果子里糯米团,但他不想放手,也总能感知到她的体温,甚至比他还略高些,在他他只好安慰她,淡淡颔首,“不必害怕,到时候你就只管谢恩便是,官家不会吃人的。但……”
他话音一转,“若是表妹你真不愿意去,我也不勉强你。”
苏以言听云鹤这样保证了,虽说这官家传说中如虎似豹般凶恶,但表哥这样说了,他又不说谎,只能说明官家确实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她手指摩挲了两下,突地发现自己由于心里激动竟握住了云鹤的手,她本就烧得滚烫的脸还未退却,紧带着耳根的热度一起袭来,她只好松了手,眼中带着期盼,言中带着渴求,“那,到时候,七哥哥你定要陪着我,可好?”
云鹤只淡笑,苏以言的手自己拿开他也不恼,他突然意识着,只要那股梅香一直待在他身边,他那被云介所调侃的长眉便很少皱起,也直接做了承诺,“嗯,定是我陪你去。”
那本风物志也是马本才准备的,他还体贴地准备了几个县的县志,云鹤只草草翻了翻,大致入了目,他看书时很是集中精神,待关上时,才见苏以言搬着凳子坐在了他身边。
苏以言见他没看多久便合上了书卷,眼中不免露出崇拜神色,脆生生地问,“哥哥,你读书十行俱下?这么快便看好了?”
云鹤却摇头,有些羞愧回答,“非也,只是大致看了看,并未用心。”
他唤人取纸笔来,将纸铺好,青石镇尺放于纸上,苏以言已用清水将墨研好了,墨浓稠,墨香已四处溢散出来。他将鬓发再挽了挽,襻膊长袖,像是看透了一般,又像是特意在苏以言面前故显神通一般,清贵得意,豪放挥笔在白纸上着了黑墨。
苏以言贯会夸人,何况她心里很是喜欢云鹤,她富有生机的双脚未闲着,走走停停,那只前刻尚在握着他的如玉光泽的手指还在面前比划,活脱脱得了那国子监里迂腐的教授的模子,又转过身子,定睛看向他,言语中带着笑,“哥哥莫不是汉末王粲托生,竟能行这一见即能成诵之举?”
“表妹可莫抬举我了,这诵书我勉强称得上行家,这字……”他摇了摇头,做出遗憾神色,也学着她的强调,慢慢悠悠道,“可就比不上表妹了,还得蒙表妹不吝赐教,鹤定练之三年不窥园。”
苏以言恼云鹤又将话题扯在她身上,但她也很受用云鹤夸她。虽说她以前习字时,总被王植夸奖,苏父苏母也夸奖过她,但都没云鹤这样夸她来得开心,她一噎,继而嘟了嘟嘴,像是坦然接受了云鹤对她的夸奖,又拿捏住腔调,摸了摸并没有的胡子,学着以前王植在府上教她习字时的样子,“既如此,我便教予你,此三字如何运笔,再给你布置居学,明日我来检查之。”
“老师,学生云鹤请老师赐教。”
他还弯腰拱手行了大礼。
但云鹤话语刚落,她二人皆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很少见着云鹤笑,也无法想象之前在云府初初一见的那一副生人勿近模样的表哥会同她这样玩笑,也未曾想到,他会待她如此好,如今云鹤开怀大笑的模样真让她心里欢喜啊。
她忽觉,昔日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定也是如此,伯牙其琴声含义,钟子期知晓,而她与云鹤同样,她每每话语中所带含义未点明,云鹤竟也知晓。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云鹤,云鹤将笔交给她,位置也让了出来,然后右手往前,“表妹,请。哦,不对,是老师,请用笔。”
苏以言形之笔墨,写了一个鹤字,昔日从苏以言所画鹤字中他便怀疑了,如今一见,果然,果然同他想得那般,笔走龙蛇,劲骨丰肌,不似寻常女子所书字体。
第68章
蔡丰将笏板揣在袖子里,往外走去。
“天官卿,小宗伯”一个人气喘吁吁从后面快步追上来,将人拦住。
云密正在和云坚说话,礼部尚书洪林如今兼了参政,加之他年纪已过半百,精力不济,故而近来礼部的事都是云密在主持,这一部的事情压下来,他累的气都没时间来喘上一口,同时还没歇一歇,又得忙着准备皇帝南郊祈雨一事。
朝中文武花费如此大,另一边陕西西线抗西夏急需军饷。
皇帝将云巩派去,这是将他家与王家都抵在一起了。
皇帝要钱,这边,他们必须“还”‘钱,如何“还”钱?不苦百姓不寅吃卯粮,只得放云鹤南下去查了,查得到,查不到,都看天命,但如今,天命是向着他们的。
云坚也将希望寄于云鹤身上,若能查,就算这脏水一分一毫没有萧相脚踏的,也必不可能让他鞋上一点湿泥都不沾。
故而,云鹤在接到旨意后,出府门前一日,就连夜前来拜了他,他正和他儿云介立于雕花窗下灯烛前对弈,正说着云鹤,就有小厮上前来敲门,说,“官人,四郎君,七郎君来了。”
云介吃掉父亲一子,笑道,“这是说七郎,七郎便到了。”
蔡丰伸出袖子将人拦住,脸上表情虽淡,确也不见得好,云密云坚随意拱了拱手,“蔡户书。”
他二人立在左掖门,任由周遭的官员来来去去,静静等待付满开口,但付满却支支吾吾着迟迟不愿开口,云密皱了眉,脸拉下来,急急开口,“户书,您老拦住我兄弟二人是何事?”
蔡满气还没歇下来,云坚与云密对视一眼,见着萧相从后面过来,云坚声音提大,奉承的称呼从他嘴里吐出,“台席,对其渝有何教诲,不妨赐教。”
台席二字乃是称呼德高望重宰执高官的。
蔡丰闻言,老脸上露出笑意来,但他哪敢担这个称谓,忙搭了手,“天官卿乃英才,劣丈......”
话语未落下,就见云密云坚对后面人拱手行礼,还称呼着,“蔡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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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以言歇了笔,就见云鹤已迫不及待地将纸拧起,轻轻吹干墨痕,眼里透着的欣赏将苏以言燥得微低了头。
但她还是小声开了口,“哥哥且莫取笑于我。”
“鹤做何故取笑于你?”云鹤轻笑一声,故问之,将墨痕吹干,又轻轻地将纸铺好,转过身子,“表妹此字,同鹤想得一般风骨峭峻,比之鹤乃有过之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