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78)

  云鹤眯了眯眼,眉宇之间也起了寒意,咄咄逼人的声音异常冷冽,一瞬间让马本才如临冰窖,“你这蠹虫,不仅声色货利,还瞎了眼,睁了你的眼睛看看,本官身边小娘子乃本官表亲。”

  马本才是真的不懂,为何这年纪不大的通判周身威压如此之重?仿若是泰山压顶般沉重,何况在已立夏的季节里冻得他打了个抖。

  他听见这话,立马明白了,他刚刚说的话将人得罪惨了,这原是云家的表亲,是他想错了。看来这状元郎也不是他想的那样好色,是个有真本事的,他看走眼了。

  他即刻对着苏以言拱手认错,“小娘子,都是下官的错。”他见苏以言躲在云鹤身后不露面了,又低了一些腰,抬抬眼后做给云鹤看的,他将语气尽量放得诚恳,抬了手,做掌嘴样,“哎哟喂,小娘子,你也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下官这张嘴,是下官这张嘴不懂事,是下官考虑不周。”

  苏以言这才从云鹤身后走出来,她语气虽也强硬无比,但她要唱红脸,只弯了弯身子,行了自己应该行的礼数,“望马长官将刘家的钱财还给刘大叔,我定会和哥哥说,那便是原谅你这一次。”

  “是是是,这是必须的,林主簿,本官叫你带着的银钱呢?快拿出来。”他也行了把官威,林主簿喃喃称‘是’,忙接过小吏端上来的银钱,苏以言瞟了一眼,盘子里放着的银钱甚至是已经加倍了。

  马本才自己接过,放在刘家桌子上,像是大善人般的施舍一般,刘大郎只拿了一半,又将那钱还给林主簿。

  林主簿与刘大郎推拉着却不敢接,为难极了,还在等着马本才的眼色才敢行事。

  云鹤不等马本才发话,使了个眼色,林主簿也接收到了官更大的人的指令,不等马本才的命令,眼睛像轱辘一般转转,立马笑着称是然后将钱收了下去。

  “马长官,这刘家小娘子失踪一案,本官……”云鹤依旧沉着脸,幽冷的声音再加上这浑身的气场直将马本才压得喘不过气来。

  “是是是,”马本才未等云鹤说完,见他稍微松缓了语气,立马便接上了话,“下官省得,通判您放心,下官立马回县衙,回去后就算是翻遍整个桐庐县,也要带着人把这刘家失踪的小娘子寻回来。”

  云鹤见他这样,也不像是在说谎,要么就是他真的与这起失踪案无关,与这纸团子无关,要么是这人演技太好,为了包庇身后的人,不惜铤而走险来忽悠他。

  他只淡淡道,“嗯,你好自为之。”

  苏以言见状,她机灵得从云鹤身后探出来,轻轻捏了捏云鹤的手腕,见云鹤那难以捕捉到的点头,立马补上了一句,“若是马长官你办事得力,我云家在官家面前替你美言两句,倒也省了你多走的弯路。”

  马本才连连称是后,又听苏以言说,“你将这仪仗收了吧,我哥哥不喜张扬,要去建德县了,若可以的话,马长官你可将船留给哥哥便是。”

  云鹤听她后面的话,这就是故意在报复马本才了。

  他们有船的,如今坐了马本才那看上去就比他们从孔家商船上顺的小舟气派了不少,他才将周身的气势卸下来,苏以言望着远去的青山绿水,眉眼弯弯,笑容灿烂,“七哥哥,你皱着眉头,脸拉下来后,这气势确实很是唬人,是不是得了外祖父的真传吧?不过也亏得你的气势,让我体验到了狐藉虎威的感觉。”

  他两站在船头,这船比他们的确实好了不少,一点也不颠簸,但苏以言还是让云鹤拉着帕子的另一头,云鹤见她现在做的这幅活泼模样,心想她心中终于不似之前,而是愉悦了起来,他放缓的语气也和之前完全不同了,眼里含着笑意,”

  表妹这可不是狐藉虎威,而是为虎傅翼。”

  苏以言笑得眼睛合上了,“多亏了哥哥,我这是借了哥哥的光了。”

  “你是云家的小娘子,不用借我的光也能横着走,”云鹤见她心情愉快,未在意马本才那张嘴吐出的混话,自己心情也好了起来,“表妹,你认为那马本才可是在撒谎?”

  苏以言摇摇头,若有所思,“七哥哥,我虽别的不会,识人这事对我来说,不算难,那马本才,依我之见,他不像是撒谎的样儿,他那怂样,若是撒谎,哥哥这般气势,压一压他便是能将他胆吓破,甚至隐瞒的事也会一股脑全部吐出来。”她连着叹息一口,“哎,可就这等官员,也能压在本地老百姓头上。他也只敢且只能贪点平民百姓的钱财罢了,其余的,我量他再多几个胆子也不敢去做。”

  云鹤点点头,他的重点放在了苏以言说自己别的不会,“表妹可不止会识人,表妹乃咏雪之才。鹤便借诗献佛了,‘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1】表妹你,在鹤心中,乃古今难得一见的扫眉才子,于书画之上的天分也极高,表妹可莫再自谦,莫再做如此说法。”

  苏以言脸羞红了大半,她一旦感到害羞就会搅弄手帕,但云鹤拉着另一头,她只能将帕子放开,手摸着腕上那对云鹤送的玉镯子,心狂跳,她努力将心放平静,才回答说,“七哥哥,这扫眉才子乃是前朝诗人王建写给才女薛涛的,我又有何德何能能在哥哥你心中与薛才女不相上下。”

  云鹤却不听她这话,看了一眼她头上随清风而动的碎发,心里痒痒的,他只得移开了目光,看向如画青山边,有不少鹭鸶正在捉鱼,他定定看着展翅而飞的鹭鸶,说,“表妹,惠子所曰‘子非鱼’你可知?”

  “南华真人所著?在家时只略略读过。”苏以言依旧低着头,她脸还是烧得红透,在红晕未消散下去之前,她不愿抬起头让云鹤看见她如此窘迫之样。

  “那我便借此而言,表妹非我,怎知鹤心中你与那前朝的薛才女有异?”云鹤将锦帕收入囊中,见苏以言低着头未注意站姿,微微斜了身子,忙出手将她拉住,他又道,“表妹,你说可是?”

  苏以言支吾着,说不出什么话来,憋的脸通红,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承蒙七哥哥抬爱了。”

  云鹤心情大好。

  拉着她进了船厢,给她端了果子来,“这是那马本才孝敬我的,这些日子,劳你跟着我四处受累了,鹤借此果子给你赔不是,待到建德,我若有空闲,陪你去逛建德可好?”

  “是我自己想跟着哥哥你的,你不嫌弃我是拖累,我……已很是感动。”

  建德县城苏以言是去逛过的,苏父任隔壁清水县知县,是捐官,官虽不大,却因家财不少,过得舒适极了,索性苏父也没什么大的志向,但他也是老相公的学生,即使未完全学会如何治邦安国,大致的还是知道,在县城里,也足够用了,他将清水县治理得不错,清水县里的百姓提起苏父都是称赞之声,甚至在去加定罪后,还有百姓写请愿书。

  苏父虽对外宣称她乃是体弱多病之身,不宜在外走动,但她想出去走走时,苏母也会恩许,并吩咐丫头替她梳洗打扮后,和姐姐一起戴上帷帽出门。

  所以建德她是去玩过的,建德是睦洲的主县,自然比其他县城更加好玩,特别是及灯会之时节。

  她想起曾经之事,心中不免伤感,无精打采的点头,“好,谢谢七哥哥。”

  云鹤知她恐怕是回忆起了自己家的事,将她眼中的愁绪尽收眼底,也说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来,只下定决心定将苏家一案给翻了。

  他也有这底气。

  他坐在苏以言正对面,将盘子里的果子拈起,往正在发神的苏以言嘴边喂去,“表妹,这是桃花酥,吃一块吧。”

  苏以言虽还未回神,见看上去香软酥糯的桃花酥已到嘴边,微启朱唇,轻轻咬了一口,熟悉的甜味到了嘴里,苏以言才回了神来,略略嘟了嘟嘴,有些羞怯地将桃花酥接过,静静地一小口一小口嚼着。

  云鹤见她这样,心疼极了。

  只好提起别的,“表妹,这酥点可能入口?”

  “嗯,这马本才看上去那样不堪,倒是个会享受的,”她似乎是觉得这话有些尖酸,不好意思地笑笑,“哥哥,此人我觉得,定不能再让他在这位置上压榨百姓了。”

  “嗯,现而还能用着他。”云鹤觉得酥点有些噎人,接过马本才留下来的丫头冲泡的茶,品了一口马本才准备的好茶,“这茶乃日铸茶,产自两浙路,这马本才确实会享受,都是他搜刮得民脂民膏。”

  马文才却在小舟上打了个喷嚏,虽说他贪,但也没贪那么多,多的也当礼物送了出去,这茶,他也只用来接待上官,没想到就此被云鹤和苏以言误会深了。

  苏以言点头,嘴角弯弯,眼睛也亮晶晶的,头上的蝴蝶也灵活晃动起来,“那到时候我要给三外舅写信,谁让这马本才如此之贪,还有,他言语之间竟辱于我,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云鹤很难得见她此鲜活模样,特别是之前在云府里,他总觉得每次苏以言同他相处,都是紧绷着的弓,未有时刻放松。他愈发庆幸,领了这睦洲的职务,将她领回桑梓之间,她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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