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68)

  苏以言本欲就着此事再言语,但转念一想,这个表哥是有主见有成算的,如今他不急着上任,定是与那水匪有关,她又何必多言惹人烦,她索性放松了心情,乐呵呵道,“那我就好好欣赏这片让严公隐居的山林。”

  又过两个时辰,雨渐渐歇下了,舟停了下来,他先自己踏下去,再小心地扶着苏以言下去,苏以言的脚终于不再漂浮,而是踏在实地之上,她心下似是石头落地般舒适,但目光所及之处,她有些许茫然,带着不可置信问云鹤,“七哥哥,就是这里吗,严公曾在这耕居?”

  她脚下这片土地是富春江北岸的一个小土台,这大约一亩地见方的高台,至少有一半之余布满了蒹葭,其他地方则铺满了不知名的小花小草,她确实不能将这块地与那位拒绝皇帝任命的高士联系起来。

  “这正是他当年垂钓之地,”云鹤将目光投在远处正在吆喝着砍树的樵夫身上,“钓台经历岁月如此,犹如沧海变桑田。”

  苏以言点点头,顺着云鹤目光看过去,苍翠山松,清泠瀑布,接天雾海,青山润雨,“确是如此,不过此地清雅灵秀,倒是与严公那淡泊名利的潇洒性子相匹配了,阿南亲处此地,只觉心旷神怡。”

  见云鹤将手负于身后,下一刻见云鹤嘴唇轻启,道,“待我上任,将置一祠堂坐于此地用以宣扬严公之德,以供后人瞻仰,表妹认为可好。”

  苏以言点点头,身子侧过去,歪着头走在云鹤前侧,“七哥哥,你可想过,待朝局安稳,河清海晏,时和岁丰之时,便远离这世间纷扰,与三两老友在山水之间围炉煮酒,琴书和雨,终老临泉之间,此可谓平生已足矣?”

  她突然走在云鹤之前一步,将云鹤的路挡了,背着手浅浅对他笑,将正在往前迈步沉思的云鹤惊了一下,见状他也不往前走了,见她认真地看着自己,随即浅浅弯了嘴角,“表妹,你可少算了人?”

  苏以言呆呆愣了一下。

  山林间早起雨雾,如今太阳已升起许久,金色光芒打在林间。她和云鹤所处这林更是茂密,此刻有些微凉的风一吹,叶片之间雾以及之前囤积的雨一同掉落下来,大滴大滴往苏以言头上砸去,但她刚准备伸手去挡时,就见头上的光像是已经被人遮住了,云鹤伸出手,另一只手提着袖口,替她挡去了大半。

  “少算了谁?”

  云鹤替她遮了雾水,自己头上身上倒了湿了不少。

  侍卫们跟在他们身后,闲谈着,似乎在说此次水匪一事,多亏郎君好算计,他们一起毫不费力便躲过了水匪。下舟之前,郎君便吩咐过,他们待会可自行活动。

  但为首的侍卫却还是带着人跟着,他虽见郎君轻描淡写般的吩咐,但尚且不能掉以轻心,见林间雾水掉落,他连忙将伞从下属手中抢过来,大步走在他俩身后,“郎君,伞。”

  一缕炊烟从前面升起,吸引了两人的目光没,打断了谈话,云鹤只笑着看着苏以言,也不解释刚刚言语之间的意思。

  “富春真是灵秀之地,”云鹤举起伞,伞面向着苏以言那边倾斜,“表妹,你我二人过去寻访一番,如何?”

  前方是一个由槿篱围成的农家小院,院中立着一棵直耸入云的梧桐,她上前去敲响了门,来开门的一个小童,见来人,也丝毫没有意外之色,只道,“王公今日在的,请进。”

  这是将她们当成此间屋子的主人之友了,苏以言见云鹤不解释,很是随意一般,跟着云鹤踏进门里。

  小童将伞接下,引她二人去往书房。

  满屋子的翰墨之香,自踏进门起,苏以言就闻见了。

  小童将她二人引进门,就退下了,她跟着云鹤身后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去,只见书房前面挂着一副画,画中只有一江横流,江岸有一人垂钓,像是融入了这云山之间,烟树村舍,浩渺之余,意境深远,她在心中暗赞,作这幅《云山垂钓图》的人物定非凡人,她定睛一看,题款落的是谢怀。

  她又接着看过去,旁还挂着另一副画,画中也同样如此一江横流,峰峦叠翠,江山之间,云腾雾起,少了人物,倒是比之前那幅更加洒脱,“《云山村舍图》?题款是落的陈逋,”她走到那幅画跟前,仔细辨认着,转过头问,“可是那位多次拒绝朝廷征召,见鹤必棹舟归来的陈九丈?”

  云鹤顺着她目光看去,上一次来这时还只挂了一幅,“嗯,陈九丈乃王公好友。”

  能在这里看见陈逋的画,苏以言更加认定了此间主人必定不同一般。

  画上,在陈逋题款的旁边,有一首题词,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边看边挑选了重点念了出来,“《昭君怨》,我得如脂圭玉,不敢弃之褴褛,【1】七哥哥,此词竟未题名。”

  外屋内拉了竹帘光线不好,又没有点灯,故而她看得费力,但她隐约觉得这字是无比眼熟,正当她一直看着那幅字,仿若要想起什么来。

  云鹤上前去将竹帘抬起。

  唤她,“表妹,跟我来。”

  苏以言将脑子里所想的都抛下了,听云鹤唤她,就小步跑过去往前走,突地就见着此间房屋的主人,他是一位鹤发老者,正提着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划着,大开大合之势颇为惊人,但苏以言见着的那一刻便直愣愣呆住了。

  她突然眼泪涌现了出来,这是她老师——王植,王修竹。

  王植未抬头,尚且还不知他疼爱的弟子来了。他只将纸上未干的墨迹吹吹,又沾了笔墨,继续挥手写着,声音带了一份惊喜之色,“可是少宁来了?”

  小童进来上了茶,云鹤拱手行揖礼,他立于苏以言前方,正好将她挡住了部分,苏以言跟着他行礼,“未经王公之允,便带吾妹前来叨扰,望公谅解。”

  闻言,这才缓慢抬起头来,哈哈大笑两声,“信笺之中,你可没说你此次判睦洲还要带着府上小娘子上任?可是云其令的玉女?还是……”

  他抬头见着是那个已经在流放路途中病逝的学生——苏以言,皱了皱眉,有些难以置信,狼毫笔“啪嗒”一声掉落了下去,将纸上已落墨大差不差的“结”字染上了意外的墨痕,他也丝毫不在意,只是慢悠悠抬起手揉了揉眼睛,“这是?”

  苏以言忍住眼泪,按捺下心中激动之意,步伐有些不稳,从云鹤身后走出来,“妾给王公见礼,家父乃是许适许少舒。”

  他只怀疑自己老眼昏花了,亦或者是念叨苏以言念多了,竟出现了这种幻觉,叨叨念着从书桌后走出来,“像,实在是像。”

  云鹤抬了抬眉,眼神微动,“王公,此句何意?”

  王植走到苏以言跟前,仔仔细细端详,又绕着苏以言转了两圈,感叹道,“同劣丈最疼爱的弟子很像。”

  云鹤了然,“想必就是王公您曾经提及过的那位苏家二小娘子。”

  王植惋惜地摇头,脸上神色也悲凉,“那孩子极有天分,承劣丈衣钵,假以时日,于书道之上必成大器,可惜,可惜啊。”

  苏以言与王植已经快四年未见了,她这老师,说走便走,潇洒至极,也不告知他们他真实隐居在那里,如若不是此次相见,她万万想不到,他一代大儒竟隐居在了富春江畔。

  若云鹤不在这里,她定会与老师相认,但目前情形下,还是不认的好,她将神色敛了敛,轻轻柔柔走到王植面前,低声道,“王公,您请节哀。”

  王植又看向她,话像是对着云鹤在说,抚着花白胡须,“像也不像,劣丈那弟子虽和你一样体弱多病,性子确是更加

  烈些。许少舒的玉女看样子也快及笄了吧,真是岁月不饶人啊。你祖父可还好?”

  朝廷上发的邸报已两月有余,王植自然早看了,他没想到,这老家伙给他回信竟然说,想效仿陶公,同他一起躬耕于山野之间。

  云鹤点点头,“祖父尚好,让小子前来问安。”

  王植将云鹤支去替他取宣纸,见云鹤出门,抬手就将苏以言招到面前。

  刚刚王植说出那句话时,苏以言便意识到了,老师已经认出了自己,她乖乖地走到王植面前,泪眼汪汪。

  “老师。”

  “阿言,苦了你了,是云老头安排的?少宁不知?”

  第61章

  西北边防之事过于急迫。

  西线两个副将,早在西夏元定宣布要反之时,一人开始了筹谋,打算修补城墙,演练兵将,另一人却纹风不动,继续花天酒地吃吃喝喝,仿佛西夏之事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一般。待元彻领兵攻来后,第一场交锋之间,一人主攻,一人主降,虽先奏上朝廷,但于实际之中产生分歧,斩了副将,也于事无补,自然落败,这是何等荒谬。

  但早在去年元彻领西夏兵入境内围攻保安军以及保安军以北的承平寨,均被守将击退。

  十一月,元彻致信给时任都部署的丁承,用以求和,在示好的同时渐渐也有一部分西夏境内的番兵投降,丁承见此敌军对王朝臣服十分高兴,忙将此情报上书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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