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208)

  苏以言心中那隐秘的想法第一次在青天白日下被揭穿,她闷闷道:“阿言晓得轻重,只是生父有梦托我,说魂归不了故里啊,阿言真......心中过不去。”

  “若老夫还任职,在朝中势力正盛,陛下一病,念及亲情,或许可以一助,可母亲,换三郎权势,或者你想倚靠那简在帝心鹤儿的权势,都是敲冰求火,论功不遂。永节气性急,折也折在这一“急”字上。待时而动,永节不会怪罪你的。

  况且,凡事缓则圆,阿言你读圣人言无数,应是能明了这道理的。”

  苏以言攥着锦帕不松手,闻言身上似乎轻松了一些。

  老相公见她似乎明白了自己的苦心,耷拉下眼皮正打算养神,她忽地道:“祖父你可知道,陈王偷回京了。”

  午膳在府中用的,众人其乐融融之间,只有六郎君又耷拉着脸,被老相公教育了,让他好生读书,学学哥哥弟弟,府上就他一个白身之人。云泽连连称是,称之后定去考个功名回来给祖父脸上添光。

  六郎君在这一年已不似从前那般纨绔,见着父亲只对四哥哥另眼相待,他不想总从父亲眼里看见对自己的失望,也想要父亲多看自己两眼,于是卯足了劲去读书,苏以言这次见着他,也惊讶于他的变化,只是他的行为举止都很明显地偏向于云介。

  不过,只要有变化,不当从前那个斗鸡走狗的花花公子,便是好的。

  午宴上只有他一个男眷,彩衣娱亲自然也落在他身上,也没过多久,连姜氏对他的变化都惊讶地合不拢嘴,把陈氏乐坏了。

  五月中旬,本是好日子,宫中却传出流言,说皇帝病情反复,性命垂危。

  引得民心大乱。

  云家各位官人上朝回来,都说不曾见到陛下的面,压抑着的东京城中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雨欲来之感。

  二十,本是休沐之日,云鹤却未回府,苏以言心中隐隐担忧,姜氏道:“不必忧心,都是常事,定是陛下留他。”

  可直到三十休沐。云鹤还是未曾回府,宫里宫外的消息完全被隔绝,打听不到丝毫相关消息,众人才觉得似乎有点不太正常。

  因六月初二这日,正是云二娘出阁的日子。

  在六月初一这日,云大娘也带着孩儿从王家回来了。

  云鹤还是尚未归家。

  连老相公都有些急了,不知这孙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宫中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且连吏部尚书的脉络网也打探不到。这是陛下完全隔绝了内宫外朝,陛下究竟意欲何为?臣下家中姊妹婚礼,无论如何出于人伦也该给云鹤一个假,让他回府来。但直到今天,还未见着任何人影。

  急切之余,他竟想使唤人拿自己的腰牌去打听了。

  还是苏以言阻止了他,他才觉得自己担心云鹤遇险,竟险些出来过当。

  云鹤可不能出事啊,自己最寄予厚望的孩子。

  云今瑶的迎亲礼,还是应期举行。陈表郎家的花檐子出发,云家与之彩缎,奏乐声之间,云今瑶在正梳妆打扮,与家人一一行礼大礼后,由云泽送至车前,门庭若市,云府下人分发了不少喜糖喜钱,吉祥讨礼的话涛涛不息。

  只有老夫人看着自己孙女又嫁出一个,隐隐闪了泪花。

  陈氏可欢喜,她这东床,可是老相公门生的儿子,前程光明。

  苏以言一方面不舍,另一方面是真安不下这个心,宫中除了传闻皇帝病重,其余消息完全没有传出丝毫。

  那云鹤呢?

  云鹤现在在宫中如何?十余天前他还感染了风寒,不知他怎样了。

  姜氏也担忧,见她这模样,轻轻拍她的手示意她勿担心。

  门子还在分发喜糖喜钱,府上主子早进府去了。

  一个壮汉匆忙往前挤,那门子被他模样搞怒了,训斥了两句,那人吼道:“安静。”

  门外抢钱的人们这才僵持着停下来,那人吼那一声嗓子沙哑了,他哑着嗓子,呕哑嘲哳的声音终于得以传进门子的耳朵里,“不好了不好了,我是来传信的,二官人在否?”

  “什么传信的。”门子将他拉扯到了一边。

  他咳嗽两声,道:“府上七

  郎君啊,学士啊,他入狱了。”

  第173章

  这一消息进入云府,先前那嫁娶的喜气也被冲散了不少,犹如滚沸的油锅里滴了水。

  那门子哪儿还敢耽搁,将来报信的壮汉请到门房里坐上,踏出门槛就想往里冲,一旁的小厮维持秩序分发喜糖果子,见他情状,不知所以,只觉得莫名。另一个门子见他急得满头是汗,心中一紧,拉住他,“那人是谁?说了什么?让你这般着急。”

  那门子挥开他的手,急切道:“你去上茶,有大事,我得立即去禀报相公,”没有解释说,那门子竟又伸手去拉他,只抓住他的袖角,这门子还抱怨了一句,“说话也不说全,什么毛病。”

  门子一路撞上不少人,府上正喜气热闹着,两房官人都在府上,于是,他如此急如星火的模样,立即被传到了二房屋里。

  二房谢氏并着云密沿着下人所指方向过去,竟是自家父亲的书房,连云密心中都泛起一阵未知的令人感到厌恶的寒意。

  谢氏一边赶路一边在心中祷告,可千万别是大房鹤儿出事了啊。

  可,不幸而言中。

  沿着青石铺就的小道行进,踏进院门邻近书房处,书房门紧闭,云实正在外面垂首等候着,见着云实在外不在书房内,云密的心渐渐踏实下来。

  下一瞬,一声闷闷的响声从屋里传出来,随后便是自己父亲咳嗽的声音。他听见里面门子的声音,在喊:“来人啊。”

  他三步做两步往上踏去,自掀了竹帘,见着屋内情景,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去,他赶忙上去拍打父亲的背帮助顺气,又从云实手中接过热汤,轻手轻脚喂给父亲,谢氏招呼门子:“去唤郎中来,”

  老相公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云密见状,忙问:“父亲,究竟是生了何事?”

  闻言,老相公的气息又变得紊乱起来,那张充斥着皱纹的脸严肃得不像话,惹得云密连忙住了嘴,谢氏将他扔在地砖上的麈尾拾起,递到他手中,老相公握住,干瘦的手指一遍遍摸着,又将麈尾搁在手肘处,手指一遍遍叩着书案,他这态度,把二房两人搞得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好沉默地站立在他身侧,直到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紧紧闭着眼,“这个鹤儿。”

  鹤儿二字一出口,夫妻俩就知道,云鹤出事了,云密皱着眉,寻问,“父亲,鹤儿怎么了?”

  “他在皇城司狱中。”

  “什么?”这下连谢氏也开口了,“父亲,这消息来源实可靠否?”

  “还得等门子将人领进来,老夫来认认看,”说完,老相公将背完全靠在靠椅上,双眼闭着,呼吸也逐渐变得缓慢,像是入睡了一般。

  二房夫妻二人蹑手蹑脚从书房中退出去,出去后,才悄声讨论起来,谢氏比云密还懵,首先发问,“鹤儿怎么回事?”“我怎么知道?哎,这该怎么同哥哥嫂嫂交代?”

  谢氏一瞄他神色,就知道有事瞒着自己,她只管内院的事,也是今儿事多,外院的事才禀报到自己这里,她追问,“你有事瞒着我?”

  云密眼神躲闪,“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你想太多。”

  老相公道声音又从里面传来,云实过来,“官人,相公有请。”

  云密刚进去,谢氏就见着姜氏携手苏以言往这边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面孔,应就是送信来的人。

  云密将竹帘好生放下,就听见父亲冷不丁问,“永节的那个随侍,叫什么孙物的,可是在府上?”

  “父亲还真是,”云密脸颊轻轻抽动,却也没瞒过老爷子的眼睛,老相公“啪”地一声将麈尾丢在桌案上,“老夫就知道,老夫不在府上,你们就会干些这些不经过脑子的事儿。去把三郎给我叫来,我倒是想问问你们兄弟两究竟是如何想的,鹤儿怕也是被你们二人怂恿去的吧。”

  云密感到委屈,却又觉得百口莫辩,七郎他是内臣,他们是外臣,这段时间他们根本连云鹤道面都未曾碰过,哪儿还能给说谢怀的事呢?

  他只伸手将麈尾交到父亲手里,喃喃道,“父亲,我们哥俩怎么会怂恿鹤儿去搅谢怀的案子,如果我和三弟如此行事,怎么对得起在西线的大哥。”

  “你眼中还有你大哥就好,听完王老头为了西线的人和粮都与陛下闹得要致仕了,你们兄弟二人也该在朝局上替自己兄长争取一二啊。”

  “不用父亲您说,我和三弟,也争取了。只是儿子人微言轻,官微位低,实是靠三弟出力。”

  外面传来叩门声,“父亲。”

  是三弟来了,云密抬起眼,老相公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开门,云密应声而去,在竹帘之后,兄弟二人交换了眼神,云固无声询问,云密只摇头,云固知道,事态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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