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查出来是何人?”知县站起身来,背着手踱了几步,皱起眉头问。
“小的离开时还不知道是何人。”
“哎,”那知县长叹一口气,“走吧,下乡去看看,看看究竟是哪个胆大的竟敢把榜眼家的祖坟挖了。他当时穷书生一个,谁会起心思挖他家的坟?”
苏以言到东明县时,过来城门,正碰上县老爷打头,衙门里一行人带着兵吏气势汹汹往庄子上去拿人,子星拦住了路边人,“劳驾,请问那周榜眼的家乡往那个方向去呢?”
子星在东京生活太久,没有外乡的口音,那正编篾篮的短打壮年汉子只多瞄了她两眼,又抬眼看向后面不远处正打帘的马车,近来榜眼郎回乡,远近闻名,都往这边来瞧瞧看看,都不是什么异样的事儿,于是他继续垂下眼手上动作不断,只对着她支了支下巴,“诺。”
子星顺着他下巴方向看过去,正是县老爷身后尾巴上的兵。
那汉子像是知道了她的疑惑,头也不抬,道:“这位娘子,县老爷便是去找周榜眼的,你们跟着他,自然就能找到了。”
这般阵势是要去拿谁呢?
苏以言轻轻掀开车窗垂帘,望着消失的兵吏顿首思索,子星见她没有异议才使唤车夫跟上县老爷。
周家庄离县城不远,马车停在山下,听村子上的人说只
翻一座山走上二里地便到了。
这山路自然无法通行马车,苏以言便辞了车夫,带着子星两人往山上走去,未时的日头有些毒辣,但在密林之间行走,却是只有阵阵凉风扑面而来。
石上青苔被践踏得凹凸不一,偶有几条葛藤垂落而下,细小水渠上还放了木板,上面踩了不少黄泥,想是有许多人走过。
阿杜阿沉跟在百步后,一个不留神就将人跟丢了。
阿杜急得要命,上蹿下跳,四处查看。阿沉却不然,只怀疑是否是行踪被小娘子察觉到了,故意在这深不见日的山林中将他们甩开。当务之急还是得找到小娘子,庆幸的是前面有官兵开路,后面有他两,应该不至于会出点什么事。
二人又走了一两里路,还是没见着人,不由得慌了起来,正打算分头行动后,后面传来一声“阿沉阿杜”。
熟悉的声音令他两立在原地。
苏以言从包袱里取出披帛将襦裙束起方便行走,子星跟在她身后,时刻注意她是否脚滑然后伸手将她扶住。
蚊虫挥之不去,二人停下来,寂静山林中,鸟鸣叫之声密密入耳。她额头出了一些汗,将帷帽上的长纱撩起,坐于千年古松树根处轻轻擦拭着,又取出水囊抿了两口,递给子星,歇息了一小会儿,听见那些官兵的声音逐渐远去,子星从包袱里翻出干艾,点燃后,她走在前面熏着,也将那几支才做好的艾花插在苏以言发髻上,自己也簪上两朵,这才好些。
二人结伴继续行了数百米。
灼日西斜,山竹蔽日。
两人是越走越阴冷,走进这竹林便是一股股幽幽绿竹清香混着泥腥味沁入心脾,苏以言环视一圈,发现在此地竟也看不到人行走的痕迹了,她抬起头,与子星对视一眼,心中暗想怕是走错路了。
苏以言本想折返却又担心还未走出去就天黑,天黑就危险了,恐怕遇见猛禽戾兽,只能想着快些通过这遮天蔽日的竹林,看看外面长什么样。
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有些瘆人,苏以言披上一件外衫,被子星拉着往前,二人的步子并没有变慢,还隐隐加快了些。
直到风停之后,苏以言耳目之聪,竟听见身后有一阵窸窸窣窣声音传出,声响很短暂,苏以言像小兔一扬瞬间警觉起来,拉着子星的手停了下来,不肯往前再走上一步,她慢慢回过头去,子星也举着那细长的干艾条,一步踏过来护在苏以言身前,只见一二只惊鹊从竹林间飞过,二人同时呼出一口气,原是虚惊一场,苏以言对她做口型,“走。”
子星点点头,二人慢慢抬起步子正往前面石板踏去,又听见一阵声音,苏以言猛然回头,却什么都没有,一只野生狸奴又柴又干,它抬起前脚,嘴里咬着正在滴血的死耗子,警觉地盯着苏以言二人,子星朝它挥了挥艾条,将它一溜烟熏跑了。
二人又松下一口气来。
抬脚下一刻,竟听见人的吸气声。
苏以言呆呆地定住了,风从她的发间吹过,两片竹叶落在她的肩头慢慢滑落而去,她轻轻抄起手摸到了那把藏于袖中的鎏金小刀,冰凉的刀把与手温相接时,她倏地转头。
第162章
阿杜甚至怀疑的自己听错了,这深山密林中,怎么会出现郎君的声音,他轻轻拧了一把阿沉,阿沉皱眉怒目而视,是真的,他两都听见了。
虽是真的,但他忍不住怀疑,这该不会是精怪变的郎君吧,恰巧突发一阵风,将他吹得瑟缩。
阿沉见他那样,就知道他在想些有的没的,反手拧了他一把,把着他的脑袋让他转过来。
真是云鹤。
明儿郎君不是要上值吗?在郎君回来后,可堪称三过家门不入了。从门房到各房当差的都知道,郎君是深受陛下宠信,不然怎么会让他日夜待诏,有主子如此,各房下人也更加尽心竭力起来。
如此忙,今儿只休沐一日,郎君怎么还会出现在此处,若是知道他们将小娘子跟丢了,郎君这种好脾性的人恐怕也不会轻饶了自己二人。
阿沉僵直着,阿杜却挥手向云鹤打了招呼,行了礼。
在此期间,云鹤咳嗽了几声,走到了他两面前,问:“表妹......”话没说尽,又咳嗽起来,阿沉心里一沉,来了,郎君问起来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有些紧张地盯着鞋面。
“表妹她们,”话刚落地,阿沉正欲接言。就听见身边的兄弟认错:“郎君,小的们办事不力,将小娘子跟丢了。”
云飞惊讶地瞪大了下巴,带着担忧的目光向二人身后望去,却是什么也看不见。
闻言,云鹤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怒火,朝着阿沉问,“可是被发现了?”又暗暗自嘲:“她现在是不想同我拍攀扯上任何关系了。”这话从何接起,阿沉忽略了后面的那句,答道:“小的们避免被小娘子发现,从上山之后一直跟在她们身后近百米的样子,应是不可能被小娘子发现的。”
“那便是她俩走错道了,”云鹤抬眼望了望天,“快酉时了,去寻,怕她们迷了路走不出去,深山兽怖。”
得了吩咐,阿杜像是有了主心骨,再不似先前那幅模样,和阿沉对视一眼唱了“诺”便跑开了。
云鹤为图便宜行事,只带了云飞同阿清,阿清听见,自然而然给他俩点了个头,也分散去找苏以言二人了。
云鹤歇上一歇,回头一看,云飞竟还跟着他身后,他抬眉瞅了云飞一眼,云飞未能领会,云鹤道:“去。”
云飞拿手指了指自己。
“小的也去?”他嘟囔,“小的去了,谁来照顾郎君你啊。”
“扶我一把。”云鹤抬手。
云飞殷殷上去扶他,听他道:“你扶着我一起。”
同苏以言预想的场景不同,她转过头去,看见的竟然是一个男子,一个年岁已不惑有余的男子。
在幽幽竹海间,漏出一两丝余晖线。
那人鼻青脸肿,头戴皂巾,仔细看去还像是读书人模样,却有那一身短打布衣像是被人扯烂碎了,东掉一块,西缺一块,在地面上摩擦蹭上了许多灰,他正死死地抓住一根枯藤,见人看过来,他顺势便躺在笋丛竹阴下低声哀嚎,苏以言定定一看,他斜上方留下的痕迹,一想便知,他是从上面滚落下来的。
上面竟然还有路,可竹海的另一边是悬崖,苏以言早已往下看了,这条路最多可两人并行,再多一人便会将人挤下悬崖了。
见着前面的娘子是面生之人,那人继续哀嚎叫唤。
却在看清后面那小娘子的脸时,声音断断续续了,稍顿了片刻,才又继续嚎叫。
子星拔下了发髻上的银钗,警觉地盯着他,尽力去捕捉他的一举一动。
苏以言在她身后道:“走吧。”
子星点点头,手依旧紧紧握住那根钗,正欲抬脚。
那人却停止了哎叫,言辞恳切道:“小娘子,能不能发发善心,救救小人?”
苏以言却没回头,只一声“不救”传至那人耳朵里,那人随即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来,见苏以言二人越走越远,忙道:“发发善心救救小人吧,小人腿摔折了。”
苏以言依旧没回头,拉着子星往竹林可见光芒处走去,那人一咬牙,问:“小娘子,你是不是姓苏?”
这话一出,苏以言的步子便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细细打量起这灰头土脸的汉子,一幅懔懔样儿,她又握了握手心中那把短刀,在此地,不可能会有人识得她。
那人见她停下脚步,像是奏效了,于是他又补充道:“唤以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