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松开拢着袖子的手,往苏以言身前靠了一步,答:“妹妹,我打听到了。”
苏以言抬眼,“什么?”
云鹤凑过来,二人离得很近,苏以言轻轻嗅了嗅,他身上竟有股淡淡酒味,却不讨人厌,她又低下眼去,听云鹤冷清如玉的声音带着些许热气地在她耳边道:“那谢怀的随侍名唤孙物,是同谢怀一同前往东京应考的考生,应是知交?只是那孙物落第了。后谢怀高中,他便成了谢怀的随侍,随其进出左右,很是亲密。”
苏以言猛然抬头,险些撞着云鹤下颌,她换了发髻,但那朵艾花依旧在她髻上,云鹤一眼便瞧见了,顿觉心情大好,见她在满城灯光之下那亮晶晶的眼眸望着自己,惹得人心慌,他赶忙别开了眼,苏以言思索道:“竟是和父亲同科,但爹爹说,他和父亲也是同科,二人在一户农家下榻相识,那如何不见那孙物与我爹爹同住?”
云鹤轻轻摇头,“这我就不知了。”
苏以言突地道:“哥哥这消息是从何处打听而来,应不会牵扯到你自己吧?”
她担心自己。
云鹤轻轻扭过头,打了袖子伸出手像是好奇一般碰了碰她头上的艾花。
“今夜陛下赐宴,京中官员具在,却是陛下开了金口,不依官品大小定位次,我同仲父叔父坐在一起,便是从他们嘴里打听的,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暴露妹妹你的身份。”
说起暴露,云鹤想起了周珮。
经过这么久相处,云鹤觉得苏以言是一个极为谨慎的人,但那周珮依旧知道谢怀随侍,甚至要带着苏以言回东明,他不知自己心中是怎么回事,竟有一丝丝酸涩,于是他又开口问道:“那周郎君知晓谢怀乃你生父?”
苏以言抿了一下嘴,想着事,也就将事情始末和盘托出。
云鹤听见苏以言说自己去打听了谢怀竟被周珮晓得了,他便皱了长眉,他在宫中就听说这周珮从萧相手中要了这睦洲的差事,怕不是打着主意就是冲着苏以言去的。
苏以言说自己的身世是苏父苏母商量自己婚事时偷听到的。
商量婚事。
那便是苏父苏母有看好的郎君了,不会正是这周珮吧?
苏伯父还能放心将女儿交给他带回东京,怕是对这周珮信任得紧,这周珮是萧党,他苏家怎么算也在云党之列,竟如此吗。
云鹤正于幽思中,突地听苏以言发问。
“哥哥饮酒了?”
云鹤这才将虚虚的视线从苏以言头上艾花处移开,定定望向苏以言的脸,反应像慢了半拍,
“嗯,陛下赐的,”他拍了拍马身侧挂着的瓷葫芦,“这里面还有一些,妹妹可要饮用?”
苏以言道:“哥哥有些醉了。”
云鹤摇头:“没有。”
“哥哥不开心了?”
云鹤微微颔首。
苏以言伸手,轻轻拂过他因动作有些褶皱的手臂弯曲处的纱衣,“哥哥因何不展颜?”
云鹤不答。
苏以言继续追问,“是今日宴席上饭菜不可口?”
云鹤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呢?”
“妹妹你……是明知故问吗?”被反问了,苏以言愣了片刻。
笑靥如桃,她继续问:“哥哥是以为我与周郎君亲近,我还以为那日我在朝集院时的态度,已让哥哥了解了我的心意。”
“嗯?”云鹤没反应过来。
“哥哥今夜回云府吗?”
云鹤点头。
苏以言道:“那哥哥便回去吧,”她又唤:“云飞,哥哥喝了酒,你陪着他一起回去罢。”
云飞过来搀扶他,云鹤又摇头。
苏以言望了过去。
第160章
云鹤记得之前叮嘱了云飞在她隔壁订了一间房。
他离席时,同二伯父三叔父说了同僚宴请,坐于他身侧正把盏的云四郎多瞧了这弟弟一眼,竟还面不改色撒上谎了。刚想揶揄两句,见云鹤眼神飘过来,笑着抿了一口,帮衬道:“七郎今夜怕是不会归府。”
两位伯叔醉眼看过来,点点头,道:“去吧,七郎。”
今夜城内没有宵禁,恐怕各家酒楼处于爆满状态。皇宫宴席再轻松,多少说话也得顾忌些,故而宴会结束,还有许多官员会再去酒楼里联谊。所以听见云鹤这话,二人也不疑有他,只嘱咐他万事小心,莫要饮酒。
云鹤向世伯家叔兄长告辞,出了宫门就带着云吉策马而出,他不想回云府,赶着这么晚来见苏以言便是有想留下的心思。
本想秉烛夜谈,他想那一些他还没说出口的话是否能借着酒意说出来,说出来一些心绪也就散开了。
但苏以言不想留他,他也不好再开口让云飞再去开间上房。
只定定杵在原地似乎正在烦恼苏以言是因何不想留他呢?因为他喝了酒吗?明明刚见时,她脸上笑容正盛。
云鹤陷入沉思中,他身子根本就不动,就静静玉身而立在邸店檐下,眼神虚虚望向苏以言身后。
苏以言见他目光,也回头看了,什么都没有。
他不动的话,云飞也不可能将他硬拉扯上马去,况且,这才是他的正经主子,云吉也不动,二人只陪着他愣愣让夏夜晚风直吹脸庞,他的衣袂随风乱摆也不在意。
苏以言又劝道:“哥哥回去吧。明儿还得回学士院上值。”
云鹤本想道:明儿不上值。却只是张了张嘴,话没出口。
只深深望了她一眼,缓缓点头。
子星去邸店后院借了辆马车来,店内小厮牵着马过来,云鹤余光瞟了一眼,道:“只是小酌,用不着......”马车。他抬袖转身蹬上马镫,勒住马头后又回首看向苏以言,苏以言像是没看见她那带着祈求一般的目光,面露微笑,正对着他挥手。
云鹤心中突然闪过从未有过的一丝慌乱。
头脑却不太清明,怎么也捉不到那千万乱线绕成的头绪,他闭了闭眼,扬鞭跑马。
子星想去叫店博士把马车移回去,苏以言却阻止了她,她不解地望向苏以言,苏以言道:“情况有变,我想立即出发去东明,子星姐姐你家去吧。”
子星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疑惑,怎么这么突然,但她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劝道:“小娘子,这个时辰了,要不今夜我们先休息休息,明日婢再陪你去吧,而且东明已不远了,策马最多半日,马车走得慢些最多不到一日。”见苏以言不为所动,她又道:
“况且明日后日均是休沐日,先前郎君来定是想和你同去东明。”
“这事不能再连累哥哥了,”苏以言只抛下这一句,便走进门去,子星忙跟着她走进去,听她道:“我知我任性妄为,但我父母之事定有隐情,我不愿再让哥哥,让云家牵涉进来,是以,子星姐姐你也家去吧,我自己去便行了。”
什么牵涉什么连累,子星听得云里雾里。
她将心一横,“小娘子,婢不怕连累,与你同去。但天色已晚,明日再出发罢。”
苏以言缓缓点头。
子星见她听劝,心中松了口气,打定主意,明儿一早云飞定再会来的,她便悄悄透露给云飞,怎么能让小娘子独去,路途遥远,若是横生波折,伤到小娘子,那她该当何罪?恐怕郎君那一关她就过不了。
郎君也真是,不知道他和小娘子悄声说了什么,竟惹得小娘子在这个时辰想出发去东明。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时。
子星先从外间榻上起身来。
出门去端了洗漱之物进来,想去叫上苏以言,却见着她已坐起身来,正在收拾包袱。
子星暗暗跺了跺脚,这云飞怎么还不来?
她将棉帕拧干,拿起走过来唤:“小娘子,先净面吧。”
苏以言接过。
昨儿夜里她本想一走了之。
却又担心子星找不到她便会去云府寻求帮助。
她和云府关系太紧密了。
她又想要知晓谢怀一案的真相。
若将他人牵扯进来,终不是她的本意。
但只要不是经常跟着郎君出去露面的小厮,像子星这样在垂花门中的丫头,外人谁能识得?苏以言想通了这点,便不打算撇开子星自己前去东明了。
却还是因为生父生母之事彻夜未眠。
父亲的事导致母亲情绪激动,难产而亡。父亲提前将母亲送至乡下,是察觉了什么未雨绸缪吗?还是无意之举。
世间之事,牵一发动全身。
苏以言将棉帕放进水里,坐在了梳妆台前。
子星替她挽发。
二人一时无言。
外面有“嗒嗒”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
有人敲门,换道:“子星姐姐,小娘子可起身了?”
是云飞。
子星答了一声,“起了。”将发髻挽好后,去开了门。
云飞像往常一样提了吃食站在门口,笑嘻嘻的。
子星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往头上别簪的苏以言,拉着云飞往外走了两步道:“郎君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