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19)

  “刑书,您病可痊愈?有什么要紧之事,您派个人知会一声下官便是,何苦这个时辰到刑部司来?”

  已经子时末了,夜雪厚重,夜霜寒峭,云巩下了马便止不住地咳,杜连忙上来替他抚背,扶着他,往室内走去。

  云巩没有回答,照直问:“刘子沄可到?”

  杜连眨了眨眼,初初没反应过来,沉思一瞬,才道:“兵曹刘滔?”

  云巩被虚扶着到了室内,他手脚已冻,僵硬无比,靠近火都无甚知觉。

  缓缓点头,“嗯,此人所带二人现在何处?”

  “下官一直在司里,但不见有人来。”

  云巩刚松不久的眉头,闻言,又皱了起来,他脸上刚被火烤出的血色也渐渐下去,暗道:再等等。

  他见桌上放着未关合的卷宗,顺手拿起,粗粗扫过一眼,带着怒气道:“谁允许对柯芹用刑的?”

  杜连赶忙把自己撇清,“是刑侍。”

  “他好大的胆子,竟如此逾矩。”

  云巩将卷宗径直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来,用手抵着咳嗽了几声,杜连忙劝道:“还望刑书保重身体啊。”

  “柯芹如何?”

  杜连脸色犹豫,斟酌道,“刑侍下了死命令,柯府尹应该不太好。”

  云巩镇定下来,“差个麻利的小厮去找悬壶堂的洪郎中来,要快。再遣一个狱吏面熟的去刑狱,务必用本官的令让他们停止审讯。”

  杜连出去吩咐好后,见云巩起身后飘忽模样,他忙跑过去,“刑书,若信得过下官,此事就交由下官去办,您就在此歇着。”

  云巩强撑着道:“这不行,本官得自己走一趟。”

  杜连见状忙叫了一个小吏和自己一起扶着云巩,缓缓向刑狱里走去。

  云巩到达刑狱之时,将小吏遣走后,才缓缓撑着杜连往里走。

  狱外两个小吏本昏昏欲睡,在一盏茶前竟有人硬闯,说是奉刑书的令,他们想了想,未敢拦。隐隐约约听见脚步声,暗道,又来一个,刚想大喝是谁,人走近了,印着灯笼光,他们看清了来的二人穿着,才行礼道:“刑书,刑郎。”

  云巩点了头,进入刑狱门后,环境极差,四周充满了霉变气味,他冷得打了个哆嗦,手脚僵直,差点倒下,还是杜连将他撑住,他才缓缓靠着杜连扶着墙往里走去。

  杜连见着他刚遣来发令小厮正在和人起争执,声音虽不大,但足够听清。

  “你们竟敢对我施刑,小的本就是奉刑书命而来,命你们立即停止对柯芹柯府尹施刑。”

  狱头看向坐在火光扑叠旁悠闲品茶的朱服官员,点头哈腰道:“刑侍,此人我瞧着有些眼熟,好像如他所说确实是杜刑郎的贴身小厮。”

  狱里只点着豆灯,实是茫昧。

  刑侍听闻此话面带犹豫,他与杜连实不对付,对方小厮来行刑书的令,但他为人虽胆大,却不妄为,他放下茶杯,询问道:“如此说来,你可有刑书的手信?”

  被羁押跪在地上的小厮摇头道:“小的虽没有手信,但传达的确是刑书的命令。”

  刑侍见他摇头,心下石头放了下去,挑了眉,轻蔑道:“刑书现在告病在家呢,再说,就算真有刑书令又怎么样,今儿这柯芹的嘴巴,本官就偏要给他撬开了。”

  说罢,他对旁的狱头道:“给本官审,出了什么事本官承担。”

  狱头刚想领命,目光扫到了刚到门边二人,脸色瞬间比病着的云巩还白,紫服,出现在这。

  不是刑书又是何人。

  “你承担得起吗,王子信?”

  刑侍王子信突然被这句话吓得一抖,才反应过来,这是告病在家的刑书的声音。

  他失手将茶杯一扔,慌忙从凳子上爬起来,和其他人一样,对云巩行礼。

  他谄媚的搬着凳子迎上来,虚情假意的嘘寒问暖:“刑书,您的身体已将养好了吗?怎么来了这腌臜之地。”

  云巩只笑看着他,眉目里的威严压得王恂喘不过气来,“本官不知道,王侍郎如此有担当?”

  王恂想把头埋进地底下去,他呵呵笑道:“刑书,您来了,这儿便没下官什么事了,下官可否告辞?”

  他虽看上去恭敬,实质上未待云巩回答却是想抬脚往外走了,杜连想去拦他。

  云巩微微摇头,挥手阻止了杜连。

  他踏进门内只见柯芹被吊在木桩上,已经受了不少的皮外伤,

  血肉翻腾,柯芹见是他来了,忙抬起满是血痂的脸,用已嘶哑之声微弱唤道:“其固,你来了。”

  第17章

  老相公嘴里的菜还没咽下,听闻小厮一言,一惊,立马被呛得呼吸急促,脸色通红。

  他还想皱着眉起身,却被老夫人拦住了。

  老夫人虽急,但想到这还有她未及笄的外孙女,将心放了,拉着苏以言的手往外去,边走边说:“这些劳心费力的事便让你外翁他们去操心吧,阿南你跟着老太婆回院子里玩去。”

  只是苏以言闻小厮话语还是免不了心下震惊,城外灾民虽有人引着起事,但不至于如此劳神,她不明白云家大官人竟会为此事昏厥。而且,小厮话语里的关键,在于刑部二字,大官人昏倒在刑部,灾民一事怎么和刑部扯上关系了,苏以言目光盯着脚下的雪,乖乖答道:“嗯,外孙女都听外婆的。”

  云鹤听见父亲晕倒了,瞳孔微缩,脑中闪过千思万绪,他默默地将嘴里的粥咽下去。

  只操着波澜不惊地声音问来报小厮:“现在何处?”

  “来报的人说,大官人正在被人抬着回来的路上,应该左右不过一盏茶时间便到了。”小厮恭恭敬敬地回话。

  待小厮一走,此膳也没人能用得下了,云介见祖父和弟弟都一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只好打破这僵局,出声道:“安抚灾民一事,竟如此难处理?”

  云鹤皱着眉,眸中情绪暗沉了几分,沉吟道:“只怕是其他方面出了未知变故。”

  云鹤离祖父较近,见祖父又想起身,将将扶住,“翁翁,您病尚未痊愈,不宜见风,您就在院里歇息,孙儿去府外接父亲便可。”

  云介附和着:“孙儿也去。”

  然他并没有听他两个孙儿的劝,还是硬着身子想从屋里出去,云鹤见此,立马半跪了,“翁翁,您就在此歇着吧。”

  他见自己孙儿如此,只好点了点头,道:“那老夫便去你父亲院里等着。”

  云鹤伴同云介踏出了院门,院门外的云飞和云胜也不意外,小厮进来禀报之时声音不小,云飞听到大官人晕倒后便焦急得在院门外走来走去。

  屋外飘着小雪,云飞云胜赶忙撑着伞追上去,见自家郎君如离弦剑一般急着往府门走去。

  云介见云鹤一脸平静,问:“莫非灾民还是起事了?”

  云鹤思索片刻,“不是,应是和引导起事之人有关。”

  “那伯父为何在刑部晕倒?”

  云介自然也是把握住了小厮禀报信息的关键之处,刑部和开封府衙除了云巩是一把手以外,没有任何联系。

  云鹤余光见云介在思索中,便没答。

  云介心中试着将这几个关键连起来,灾民、起事、刑部、刑书、天府尹、萧相,他突然想到了啥,“莫非是伯父打算将起事人送往刑部审查?其中出了差错。但这人按律法理应由府衙或大理寺处理。”

  云鹤眼眸微沉,“兄长猜对了一半,父亲应该是在刑部没见着该见之人。”

  “是带领起事的?但是如此一来,伯父应也不至于晕倒吧。”

  云鹤缓缓摇头,将风吹到额头的碎发理了理,“等会问问,便知道了。”

  他们大步赶到府门外,花了一盏茶时间。

  只见一靛青色轿子缓缓由四人抬着从右而来,轿旁还有个穿着绯衣的官员并轿走着。

  杜连见云家偏门开着,门外站着四个人,两个做小厮打扮,另两个郎君器宇轩昂,凌立于北风之中。

  杜连乃刑书一手提拔的直属官员,便是经常与云家相往来,心中一动,便对这二人的身份有了大致猜测。

  一人只着巾,尚未及冠,云府除了六郎君那个满京闻名的纨绔以外,便只有刑书的嫡子七郎君了。另一人他也面生,除了七郎君不在府上,便是只有跟着云三官人去地方任职的四郎君了。

  二人见轿子停下,赶忙走过来,先向杜连行了揖礼,杜连也稍微拱了手,表示回礼。

  云鹤抢上去掀开轿帘,看着脸色发青的父亲隐隐有醒来的迹象,他忙叫小厮将撵抬过来,小心地将父亲放上去后,他才回头去招呼杜连。

  云介自是看见了伯父的样子,看上去竟像是没有气息一般,他心里一惊。

  云鹤又向杜连行了礼,如雪彻骨的语气中带着感谢,“多谢杜刑郎亲自送家父回府。”

  杜连心下惊诧,他没想到,云家七郎君竟能认出素未谋面的他。

  云鹤捕捉到了他的惊讶,没待杜连说话,解释道:“久闻杜刑郎忠仁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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