诤臣。
本朝第一诤臣。
这是云鹤对他的评价。
匪面命之,言提其耳。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苏以言第一次听见谢怀二字,是从云鹤的嘴里。
那日,云鹤问苏以言,对本朝第一诤臣有个看法?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回问:谢怀是谁?
云鹤当时惊了。
谢家虽从商,但苏家正从政啊,虽说不是什么官宦世家,但苏功与谢怀还是好友。
官员府上的女眷若不知晓,当心外出赏花摆宴交际时说错话。
为何从未提起过谢怀此人。
上至省部公卿,下至芥吏蚁民,谁人不知这谢怀二字。
后来,云鹤想通了,他以为,这是避讳小娘子,府上人对小娘子不会讲起太多朝中之事,毕竟,娘子们关注的都是后宅,只是云家后宅没什么好争抢的,母亲伯母对朝廷上的事多少还是知些。
他便以为别人府上也如此,下意识的以己度人。
他也没再提过谢怀。
云鹤站在皇帝身后,稍稍走神抬了眼,殿中窗户没关,穿堂风一过,只见莹莹宫殿中的三十盏连枝灯随风摇曳不定,离得近的那盏突然爆出了个灯花,将伏案的皇帝惊了一下,陈读忙上去接过低头小黄门手上的金灯箸,挑了灯芯。
皇帝轻揉额角,“陈读,几时了?”
陈读转过头来,将灯箸交还,从另一个小黄门手上将楠木盘子端过来,笑道:“陛下 ,已亥时三刻了,尚食局做了雪霞羹,陛下用点暖暖身子。”
陈读又转身吩咐小黄门去将窗关了。
皇帝看清了陈读的意图,对着小黄门说:“不必关窗,春雨贵如油,懂不懂?”随后轻笑出声。
陈读将天青汝窑碗轻轻举起,皇帝接过,陈读又道:“陛下,当心倒春寒。”
皇帝用银勺搅了搅,斜了陈读一眼,对他吩咐,“再去尚食局端点回来。”
陈读一愣。
反应过来便立即吩咐下去了,小黄门轻轻退了出去。
“云七。”
云鹤正盯着窗外随风乱飞的雨丝出神。
想着睦洲桐庐的疫情,急递是三月二十五日到的京城,因云鹤一直在宫里,前次桐庐疫情时,云鹤担心母亲,便想去一封信,但宫里不比宫外,这封信也需要过明路,但三月初时,官员旬日,皇帝给云鹤放了一日假,云鹤回来云府料理一番,得知叔伯兄弟都在休沐,他一一拜了,这才知道众人可担心坏了。云飞拿来几封信,除了母亲父亲的,便是苏以言的。
苏以言提到了谢怀的笔锋。
他一一回了,让云飞去送出去。
在形云院中歇了一个时辰,被白地啄醒,他逗了它一会儿,恢复了些精力,便去了二房,二房小厮禀报,知晓伯父叔父正在书房,自是去了。
他又问:“叶知州呢?”
云固说:“还在朝集院。”
话说到这,叶初便来了。
第二日,云鹤回来翰林学士院,便得到消息,皇帝让叶初回睦洲了。
岂料没多日,就收到桐庐来的急递,说起了瘟疫。
皇帝见云鹤手一抖,笔墨洇湿了宣纸,皇帝问:“姜氏是否还在睦洲?”云鹤一点失态竟被官家发现了,云鹤微点头,“微臣旬日时给家母写了家书,想必还未到睦洲,故而家母因不知微臣官职变动与否,故而还在睦洲。”
皇帝微颔首,对着上前来禀报的通进银台司知司道:“朕知晓了,去将计司和户部给朕叫来。”
通进银台司知司唱了个诺出去了。
不到一会,范烨和两位户部侍郎到了,云鹤自请离去,皇帝却摇头,于是云鹤垂首至于殿内,静静听着。
一番商议后,皇帝突然说:“云大的夫人还在睦洲。”
于是,三月二十五上来的急递中便有写云府无碍。
皇帝将急递拿给云鹤,云鹤双手接过,低着头却不敢看,皇帝瞧了他一眼,不免好笑,“看看?”
云鹤道:“臣不敢。”
“朕叫你看便看。”
云鹤道:“恕微臣僭越。”
皇帝不耐地摆了摆手,云鹤翻开急递,这才仔细研读了起来。
读至一半,云鹤松了口气,至少苏家也没事,再往后读,便是写了官员府邸上无碍,云鹤这颗心才放进肚子里,皇帝望向他,语气带着笑,“这下安心了吧。”
云鹤撩起那身紫袍,跪了,“臣多谢陛下。”
一声“云七”将云鹤从回忆中唤醒。这是皇帝第一次当着他面唤他云七,亲近之意尽显,将殿内的起居郎都惊了。
谁不知道先前云鹤便是惹了帝不快,被外放了,岂料,皇帝是喜爱他的。
外殿殿檐上的珍珠扑扑滚下了,将地上的积水砸出涟漪来,嘀嗒声入耳动听。
云鹤回神,眼睛只盯着那双皂靴,道:“臣在。”
皇帝冷不丁问:“七郎可知谢永节?”
云鹤已无法思考“七郎”二字是否比“云七”更亲近了。
只听见谢怀的字。
皇帝没叫谢怀这名,而是用了他的字。
云鹤沉思片刻,立即答:“回陛下的话,臣听说过此人,是建德二十五年的状元郎。”
皇帝又轻泯了一口雪霞羹,抬眼看云鹤,“除此之外呢?”
云鹤不知皇帝突然提起此人是何用意,他只能轻轻摇头,“其余的臣未听闻过。”
皇帝打量他,哈哈一笑,将碗搁下,陈读将碗收走,又递上锦帕,皇帝随意擦了擦嘴,将帕子一丢,陈读接了,往后退去,就听见皇帝道:
“朕不喜人提起他,区区几个春秋,你们少年一辈便不知晓他了。”
今日殿内的起居郎是熟人,都是过了科考这一途径的,多少也听说过谢怀这个人,何况他还有一篇疏论在民间学子间流传呢。
听闻皇帝这不大不小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两人抬眸四目相对,宁谊对着李佑轻轻摇头,二人又埋下头去,有什么想法都得烂在肚子里,提笔舔墨。
这话一出,陈读心中都暗道不妙,云鹤垂首顿足,心下却在思索陛下这话究竟是何意,殿内只闻风呼啸而过带来的鹤唳声,渐渐近了,一只白鹤突地飞进来,单脚立于门槛上,唳了两声,打破了这一屋子的寂静。
小黄门有的抬起头去打量那白鹤,陈读见状,抬脚要去赶走那白鹤,怕惊扰了皇帝。
皇帝却从金丝楠木桌案后站起身来:“陈读,让它过来。”
这下众人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了,唯恐将这白鹤惊了去,起居郎手上的笔也停了,都瞧瞧抬眼去打量白鹤。
朝野上下都知道皇帝养了一只白鹤,却一直都是耳闻,未曾见过,李佑还是第一次见鹤这种瑞鸟,都道是千年鹤万年龟,龟常见,鹤则不常,他又打量了好几眼。
云鹤也打量,只是不是偷偷的。皇帝转头,看见云鹤于中央那金色鹤雕铜炉直直升起的氤氲浩渺烟雾中定定望向那只白鹤,那鹤也不愿再往前走一步,抬了头,打量着这宫殿中的人。
皇帝对着鹤唤:“从方。”那鹤扬起脖颈,高昂地回应了一声,打量着周围往前进了一步。
起居郎在纸上写:建德三十六年季春,有一鹤造访垂拱殿,帝唤其名,曰:’从方‘。
见白鹤过来了,皇帝心情大好。
唤了云鹤,“七郎,来。”
云鹤提起衣袍快步走到皇帝身边,道:“陛下。”
皇帝:“嗯,走,陪朕去看看从方,朕好几天没见它了,它定是有天神的指示想告知朕。”
说完,皇帝把着云鹤的手往殿门走去,那白鹤见人往自己这边来,不惊不怕,只转转头,甚至还往前进了两步,皇帝大喜,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它也将头往皇帝手里送,蹭了蹭,皇帝笑了,转头给云鹤说:“你看它多通人性。”
云鹤笑着称是。
两人说话期间,白鹤往李佑那边晃了晃,扇了白翅一蹦就到了李佑面前,李佑还不知该不该开口,就看见这鹤从他的桌案上叼了一张纸,李佑伸手去抢,谁料它也知纸的脆弱,只轻轻衔在嘴里便转了头,纸顺着风掉落在地上,李佑的手没捞着,手中的笔也落在了纸上,洒上三两点墨痕。
它转了头,对着皇帝叫了一声。
陈读“哎呦”一声,对着它道:“鹤大官人,高抬贵脚吧。”
那是起居注啊,多一张少一张都是要命的。
鹤只伸直爪子将纸摁住,不管陈读,也不管李佑的惊慌,皇帝大笑两声又把着云鹤的手往李佑那边去。
鹤的爪子上还带着春雨,一印上去便是水渍,刚写的墨,还未干透,见皇帝过来,鹤将爪子移开,弯了颈,将地上那张纸往皇帝面前推推。
陈读赶紧去拾起,双手呈上去。
李佑和云鹤都微不可察地皱了眉,帝不可观起居注。但谁也没敢在这个时刻给皇帝找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