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功又咳嗽两声。
谢氏恨了他一眼,见他闷犊子似的,只好自己开口道:“是阿言啊,这么晚了,可有什么事吗?”
“听小桃说,你们吵起来了,于是女儿便想着来劝劝。”
“哎。”苏功轻叹了一口气,去开了门,道:“阿言,快进来,外面吹风了,这么晚了你还跑出来吹风,仔细受凉。”
苏以言听见这关切的话,本是眼中含泪,强装镇定,仿佛从光怪陆离的噩梦中清醒过来,她把了一下门,静静地走进去。屋内的烛火正越来越黯淡,苏以言上去挑了灯芯,只见苏功已经坐了回去,父亲母亲二人各坐于榻上桌案旁,二人地上破碎瓷片正映着灯火闪烁,像是夏日里的繁星,苏以言见他二人沉默,唤了人:“小桃,进来将这瓷片收拾了,用扫帚吧。”
小桃提了扫帚,将地面打扫干净,掩了门出去了。
苏以言见谢氏欲言又止的样儿,心中那份努力压抑的难过立即又像受了春风照拂的青草一般发芽狂起了,她竭力不让自己多想,可那两个字“亲生”,如鲠在喉。
她上去行了个礼。
谢氏见她穿得单薄,拉住她的手,“这么晚了,还冒风而来,仔细凉了受不了。”
这天,虽是已入了春,却是倒春寒转回来,近来又冷得很。
苏以言“嗯”了一声,被谢氏拉着坐下。
谢氏见她低着头,眼眶便湿润了,想同她说些什么,也憋了回去。只扭了头,示意苏功说话。
苏功正后悔不已。
见着谢氏给自己使眼色。
本想装做没看见。
就听苏以言窝在谢氏身边,问:“父亲,母亲,我生父生母是谁呀?”
像是惊蛰时分的春雷。
轰然打进两人耳朵里。
谢氏道:“阿言,你听见了?”
苏以言点点头。
她垂着眉睫,像是又瘦了,忽地想起她今晚又没用什么吃食,谢氏心疼地摸着她的脸颊,吩咐道:“小桃,去端着糕点来。”
突然摸到她脸颊湿漉漉的。
知她心中委屈。
谢氏同苏功对视一眼,苏功叹了口气。
苏功道:“你本该姓谢。”
苏以言抬头,惊奇地望
着谢氏,“母亲,我……”
谢氏摇了摇头。
苏以言不解。
苏功道:“你父亲姓谢名怀,字永节。”
“谢怀?”苏以言总算知道,为何父亲喜欢谢怀的画作,之前却从未提起过谢怀,恩师府上也挂着署名谢怀的画,但也从没提起,仿佛谢怀这个人,这两个字是一种禁忌。
还有父亲看见那小铜章时的神色,她想归还小铜章时父亲说让自己收下,还说什么’有缘‘。
也突然明白了,母亲那时候让她去云府,却没让姐姐去,当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有些苦是我们能受,你不能受的”,恐怕也是因为自己非亲生。
苏以言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感受,只是闷闷的,像是喘不过气一般,头脑也发木,甚至人也是恍惚的,仿佛依旧置身于大梦之中,她只想自己醒过来,莫再梦中经历此匪夷所思的事儿了。
可惜,这不是梦。
苏功“嗯”一声点了头,像是更鼓一般,敲响了她。
“那我亲生母亲呢?”
“你母亲姓徐名珠。”谢氏答。
“谢怀我知道,已作古多年,那我母亲徐珠呢?”
谢氏嘴角不住地发抖,眼中尽是苦楚,“她也故去多年了。”
苏以言也料到了。
但从他们嘴里听见,自己心中还是莫名的惆怅与悲痛,她轻轻靠着谢氏,谢氏拉着她,一时三人无言相对。
亥时一刻的梆子声伴着绵绵雨打落窗檐声响起了。
将沉浸于自己思绪的三人惊醒。
“他们怎么死的。”
苏以言沉默半晌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只心中惊吓,突突乱跳。
挑了芯子的灯火葳蕤起来,将三人的影子凹到墙壁里。
谢氏低头看去,见苏以言皱了鼻头,稚气十足的脸上带着愁绪,她轻轻将她脸上的皱纹抹平,又拍打她的背,将她抱在怀里,低声问:“阿言,真想知晓?”
苏以言微不可查地点头。
苏功定了定神,清了嗓子,道:“你父亲他是撞柱而亡,你母亲怀着你听闻你父亲直言罹难,悲痛之余,你降生了。”
话说到这,苏以言知道了,是因为自己,母亲难产而亡。
不由得痛恨起自身来。
但父亲,苏以言抬起头看向苏功,“爹爹,你说父亲他怎么死的?撞柱而亡?”
苏功环视了四周。
轻声说:“我也只是听说。”
苏以言眼神绕过苏功,盯着他身后的四季花鸟屏风,“爹爹你也不知实情?”
“不知。你父亲谢永节这人,是个独臣。我与他,是在京中科考下榻时相熟的,他与我一样,了无双亲,交了父子的束脩节敬后,手中自不宽裕,我们一齐租住在农家土房里,那年科考是恩相主持的,我能拜上恩相也是多亏有他,他是建德十五年陛下卿点的状元郎,多么风光,”苏功陷进了回忆,叹道:“陛下很喜欢他,那时朝中势力盘踞如同现在一般,只是陛下身边多了个奸宦,伙同那邪道欺上瞒下,蔽主专权,以谗言蔽日,以私欲蚀国。”
“横征暴敛,万民皆苦啊。可陛下效仿文帝“无为而治”,他不知朝中朝外的情形啊,只道是,四海升平,河清海晏。那时,朝堂乃奸宦一人堂一般,连首相上的章子都得经过他的手,云家失势,御史台,谏院无人敢进谏,谏了也是无用。”
“那我父亲他,可是诤臣?可是将圣人杀身以成仁之言铭诸五内?”苏以言迟疑着问。
苏功摆摆手,并不回答苏以言的话,只沉浸在自己思绪中,回忆着:“你父亲他,是个独臣。在他生前,他不像个谏臣,他一路高升,短短五年时间,便坐在了御史大夫兼吏部侍郎那个位置上。”
雨下大了。
打着芭蕉叶上啪嗒啪嗒的响。
“也是这样一个初春雨夜,他到我家中来。”
“未递拜贴,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他拜在恩相门下,五年时间,去云家拜访的次数屈指可数。而和我,也是难得相聚。”
“今儿竟然来访我,
我见他既没带随侍,手上也不打伞,竟连蓑衣也没穿一身,衣袍湿透了,让他坐,他却不肯,我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他给我说,吏部最新的官员调动,将我调去了阳武县做知县。
我当时高兴得快发疯,我在光禄寺奉礼郎这个闲职上待了快五年,虽说在东京,但再好也是个没用的官,当时你娘已经嫁给我了,怀了你姐姐,我又何尝不想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虽是个知县,但是开封下辖区的知县,比外面那些知县不知道高了多少。这是个好缺啊,我意识到这是你父亲为我周转的,不知他废了多少力气。立即表明,愿为兄弟两肋插刀赴汤蹈火不辞!
你父亲笑了笑。他将一枚雕雪兰玉佩递给我,给我说,这是家传,我疑惑,他又说,你母亲正在阳武乡下养胎,若是可以,麻烦我代为照顾。我当然一口答应,说好巧,内子也有孕在身,可让内子去陪嫂夫人。
他点了点头。
对我说,那便多谢了。
说完又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不知道这是诀别。只觉得奇怪。
直到我上任阳武不到一年,偶然听闻他撞柱而死的消息。
本你母亲不知的,我连你妈妈都瞒着呢。
是乡下那些碎嘴的。
你母亲气急攻心,便发作了。”
苏以言听到这,心像是被风浪揪起,抛起上下,五脏六腑被拉扯得生疼,她窝在谢氏怀里,轻轻喊:“妈妈,我疼。”
谢氏不管她在喊谁,关切问:“哪儿疼?”
苏以言指了指心口处。
谢氏紧皱眉头,紧张得不行,“我去叫人找郎中来。”
苏以言却不依,只抱住她,不撒手,声音委屈,“抱抱阿言,阿言便不疼了。”
谢氏闻言,只将她抱得更紧。
苏功继续道,“然后便是你降生了。你的名我本来还不知道如何起呢,还是你妈妈说,之前从你母亲嘴里听说,你父亲是打算给你起名“以言”,是小郎君还是小娘子都可用的名儿。朝中关于他的事儿,都三缄其口,我怕你担个罪臣之女的名号,只能把你养在自己名下。结果没想到,还是让你背上了一段时候。”
“那枚雕雪兰玉佩,就是你小时候戴着的那枚。你姐姐还因为你有她没有和我们闹了呢,我还去给她打了一枚一模一样的。”
忆起故友和短折的女儿,苏功伴着灯花爆炸声长长叹息。
第148章
谢怀。谢永节。
这个名字。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