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掀起眼皮,对着门房问:“来的是谁?”
门房道:“来的是陈都知的干儿子。”
提起此人,云鹤约莫有点印象。
来的是近侍,皇帝的重视程度在此。
云鹤心中有了数。
毕竟是两浙路上最大的两位。
只是不知皇帝对自己的态度怎样?
还好两浙未乱,还好灾民未起事,灾情平息,这就是云鹤和叶初回京述职的最大依仗。
“让他稍微等会,我穿戴好便同他一起入宫。”
门房唱了诺跑了出去。
云飞心中不免微词,回来得又急,连口气都没歇息到,又得进宫去述职了,陛下怎么不体恤郎君呢,他望向云鹤,关切问:“郎君,身体可还......”
云鹤将里衣带子系好,点了点头,吩咐云飞:“去给我把药端来。”
云飞气闷,轻轻询问,“要不给天使说一下。”
“说什么?”云鹤斜了他一眼,不免失笑,“君命召,不俟驾行矣。这都是臣子的本分,你赶紧去。”
“小的去了。”
云飞端回来一碗黢黑的药,是府上郎中开的,提前便开始熬了,提神的药,味儿太冲鼻,云飞都忍不住捏了鼻子。
他像是想起什么,又小跑着去端了一盘东西回来——正是那时苏以言送的松子糖。
云鹤用了一颗,夸赞道:“好吃,府上厨房做的?”
云飞也吃了一颗,嘿嘿笑,云鹤见他那笑,不开口继续问了,云飞憋不住话,“是小娘子送的年礼。”
话刚说完,云鹤便将盘子接了过去,道:“只有这点?”
“小的吃了些,”云鹤只斜眼看着他,云飞丝毫不怕他,又理直气壮道:“小娘子说的,让小的与郎君分食。”
云鹤暗笑,道:“那你听我的还是听小娘子的?”
云飞转身去拿大氅,不忘表忠心,云飞道:“那小的自然是听郎君的。”
“听我的,从现在开始,这糖一颗你都不许吃,”云鹤将大氅披在身上,又塞了一颗糖进嘴里,好甜。
云飞不知云鹤还有如此护食的样儿,他替云鹤系上带子,撇了嘴,闷闷答:“是。”
云鹤抬脚往外走去,下意识把了把腰带,却发现,是铜带,他皱了眉,对着云飞道:“去拿那条御赐的玉带来,”
“玉带?”云飞一拍脑袋,“那郎君可要穿那一身绯袍?”
云鹤疑惑,“绯袍还在府上?”
云飞答:“是啊。小的刚去找这件大氅时看见的,但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便只当做没有。”
云鹤垂下长睫,“绯袍是在翰林学士院时任职时领的,不应该还在府上,当时我接到告身,赴任也急,便交代下去了,将这绯袍送回去礼部,怎么没送回去吗?”
云飞也懵了一瞬,还是急了,立即道,“小的安排下去的,那郎君,你先歇一下,小的去问问。”
云飞说完便跑了出去。
这未还官服之事说小还真不小,何况还不是同品阶的官服,礼部追查起来,到时候闹个僭越之罪挂郎君头上,便是他们失职犯错落个挂落。
他当时是让谁去办的呢?
云飞回来时,就瞧见自家郎君斜靠在榻上,单膝弯曲,单手撑着脑袋,就闭着眼皮,似乎在养神。暖阁里温暖如春,铜制小香炉正冒着青竹香,像是置身于竹林一般。
云飞不知他睡着没有,只对着身后的人“嘘”了一声,二人一齐放轻了脚步,谁料云鹤竟是听见他回来的声音,虽是困倦强行撑开眼,自行伸手取了正放在矮几上盆子里帕子,那股冰凉的触感在脸上滑过,他问:“怎么说?是谁去送的。”
云飞行了礼,本想阻止云鹤去拿那冷帕子,却未成,只上前了两步,让出身后的人,道:“是云栖去送的。”这云栖也算是云鹤的随侍,谁家官人只有一个随侍跟着跑?只是有疏有亲,况且云鹤在观里养成了喜欢少人伺候的习性,故而他虽是跟着云鹤,却很少有露脸的机会。这事交给他做,他怎么也得拼了
力做好。
故而云鹤看了一眼,跟在后面低着头行礼的云栖。
云栖知道郎君回来要进宫去,在马厩里套马车,听云飞说郎君找,洗了手,心中忐忑地跟着来了形云院。
“云栖。”
“小的在。”
“那绯袍云飞是不是给你交代过,要送回礼部去。”
云栖听了,心中松了口气,原来是官服的事,“是交代给小的了,小的也送了,但礼部那边没收,让小的拿回来。”
云飞扶着云鹤从榻上起身来,“礼部官人可说什么了吗?”
云栖摇头:“礼部官人什么都没说,就让小的拿回来。”
云飞望向云鹤:“那郎君,您是穿......”
“就着身上的绿袍吧,”云鹤也摸不准究竟是因何,礼部竟不收他的官服,思忖片刻还是决定穿地方上的这身绿袍吧,怎么也不会出错,“把那玉带给我系上。”
云飞“诶”了一声,取了玉带来,系上后,又转身去衣桁处取了黑纱直脚幞头,云鹤穿戴好后便踏出了门。
云飞招呼还愣在原地的云栖跟上。
云鹤本是打算在宣德门处等着叶初一起觐见的,但陈读亲自来了宣德门等着,见着云鹤下了马车便虚虚行了礼,说:“状元郎一路辛苦,陛下吩咐了,状元郎一来便去垂拱殿觐见。”
有此殊荣。
云鹤稳住了自己,也朝着他拱了手行礼,问:“都知,陛下在垂拱殿,是在处理政务吗?”
这些都是可以问的,陈读也不避讳,道:“是,前儿些日子,秘书台传谕,因圣躬违和取消了常朝。陛下现精力大不如前,之前听闻蔡家藏有反诗气得鼻漏红泉,自从那时开始,便......哎。”
云鹤惊诧,急问:“怎么会这样?我离开京府时,陛下还好着呢。”
陈读左右望了望,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陛下,那几日没用丹药。”
云鹤心中一沉,眼神黯淡。
随后低声问:“陛下可诏了王爷们回京?”
“不曾呢。”
谈话间,便到了垂拱殿门口了,陈读止步,“状元郎自请,陛下吩咐了不让臣进去。”
小黄门推开殿门。
云鹤点了点头,将身上的大氅交给小黄门,把着腰带大踏步进去,余光扫到竟有熟人在殿内,掀起袍子跪在冰凉的地上,犹如冰雪般冷冽的声音带着恭敬问询,“臣云鹤奉旨回京觐见,臣请问陛下圣躬安否?”
第145章
转眼春暖,惠风和畅,天色温润如釉面。
到了季春三月二十,梨花似雪,杨柳如烟。桐庐的疫情可算是下去了,只有零星百姓还住在县衙里,其余地方再也没有汇报出有灾情。
桐庐这疫情一下去,上报后从朝廷到地方,不少官员百姓都松了口气,特别是两浙路上那两位还没站稳脚跟的大吏,得了桐庐上报的消息便送粮送药来桐庐,回的信上说了尽路上全力支援桐庐。也喜亏桐庐发现瘟疫得早,且一发现后便立即做出了决策,封了城,没有传染出去,惹起别的县,周珮第一时间便在桐庐往外传达了指令,竟连相近的县城一起封了。有关消息上报两浙后,得了新任转运使大力称赞,并在回往朝堂的奏章里为周珮记了一功。
除此之外,还有苏以言带来的药材,解了那两日的燃眉之急。随后便是两浙路上大吏从其他地方上调来的粮草和药材了。
让苏以言松口气的事便是苏功病已大好,已开始着手处理桐庐事务了。
桐庐县虽有周珮在,不至于群龙无首,但品级大许多的官伫在这,倒是让县上的官员下属难做,整日战战兢兢,如临深渊,生怕哪儿没做好,长官给记上一笔,轻则往后没了前途,重则现儿直接被撤职。
这不,苏功一回县衙,那林主簿便殷勤地开始汇报灾情,顺便打探那通判老爷什么时候离开县衙,给苏功整得哭笑不得。
被问多了,只能推手说:自己也不知道周珮什么时候回建德,把一应事务做好便不会有问题。
说完,便又去探查了住在衙门的灾民们,灾民们听说县老爷来了,一边从稻草铺上爬起行礼,一边感谢县老爷云云。苏功见此情形,只草草视察了便出去了,早知还不该走这一遭,只是他自己感到奇怪,这瘟疫不像从前那般害人,而且遭殃的都是附近村子里的,竟然没扩散,却也抓不出什么头绪来,只道是瘟疫这玩意能送多远便送多远。
外面百姓嚷嚷着想要开城门了,大多是城里的商户再喊,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消息,眼红着说别人县早就解封了,生意也做起走了,若是再不放开桐庐,那些东西就要烂在手里了。若是这样,虽然朝廷那边减免了赋税,但地上县上得收一点回来,今年的,若没有商户的配合,恐怕难收。
苏功思虑再三,最终与周珮商量了,在三月二十五日时解封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