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176)

  “兰卿都给我说了,他拜在萧相座下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苏以言怔住了,目光虚虚望着苏功,“什么意思?”

  她实在是不明白父亲说这话是何意。

  莫非还是因为生病,所以神志不清。

  苏功一动,周珮心领神会,将枕头移了,扶着苏功躺下,又掖好了被角,这才站起身来,自觉地往外走,道:“某先告退,叔叔好好歇息。”

  他余光落在苏以言身上,“小娘子也早些歇着。”慢慢退了出去。

  待周珮脚步声渐渐远去后,苏以言凑上去,急道:“父亲,你这是何意?我身份被暴露了?”

  苏功沉默片刻,回答:“未曾,他只试探过,这几日我看明白了,周兰卿是个好的,只那可惜党派之别。”

  “既然如此,那之后女儿回了府上,女儿自会在父亲面前尽孝道,便让周通判去行台住吧。”

  苏功却没同意:“他这几日又照顾我,又安置灾民的。若现在将他赶出去,岂不是显得我苏某是忘恩负义之徒?”

  “不是赶出去,”苏以言不明白苏功为何如此护着周珮,就算周珮不屈尊降贵照顾他,也自有齐叔,那周珮行如此反常之事,自然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思及此,苏以言道:“他是萧党,你是云党,立场便是不同的,何况他住在府上,若哪日识破了我的身份,父亲是想害死孩儿,害死恩相吗?”

  苏功将脸转向一边,“我知道他是萧党,我也给他说了你是许家的小娘子,但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他想娶你。”

  苏以言总算知道那见着周珮便随之而来的违和感是因何而来,原来他竟是对自己有心思。

  苏以言冷笑一声,“他知我是许家小娘子还想娶我?莫不是因为许家身份地位,可他不要忘记了,他是萧党。两党之间由来已久,萧家不可能允许他娶对面党派的小娘子。”窗缝被风吹开了些,苏以言的影子随着风摆动,屋内的暖气被吹散了些,苏功开始咳嗽,她忙走上去,将窗棂关上,屋内这才回暖了。

  “因为你给了他一个斗篷,他记你情,既如此,他手握萧党的东西不少,若是娶了你,自然和我们是同一条船。”

  “父亲,你……”苏以言心中不满,沉默了片刻,才接话,“父亲,你把我的婚事当做什么?当做筹码,当做交易?两党之争需要用我的婚事让萧党脱一层皮?那云党是不是太没用了些。”

  “阿言,父亲知道他对你是有真心的,所以才……”苏功将头扭过来,看着自己疼爱了许多岁月的女儿,慢慢解释:“我只想给你找个好人家,平平安安在我们身边上,京都云家太远,他周东卿通判睦洲,五年内是不会走的,五年后,只要不是陛下自己想起他,回京城任职哪儿有那么容易呢?”

  “父亲的意思是他可以入赘。”

  后面一大通话苏以言都充耳不闻,她深吸了一口气,反问:“真心?”

  “父亲你说他对我真心,什么是真心?说说便是真心了?因为一件斗篷而来的真心?父亲你不知这种党争算计而来的真心是最不可贵的吗?”苏以言望了一眼那被风险些吹灭,只有微弱火光的灯,不想多说什么,只觉得心中闷疼,像是喘不过气来,“谁知道他是打的什么主意,我苏家怎么能引狼入室!”

  灯火越来越弱了,处于熄灭的边缘,苏以言不得不拖着闷痛的心,拔了头上银钗,前去挑了灯芯,灯光渐渐明亮起来,照在她脸上,她不愿意转身去面对父亲,只静静伫立在灯火侧,盯着那微微跳动的芯儿,

  苏功虽然知晓自己不该这个时候说起这些。

  但这两日他病了,都是周珮衣不解带照顾自己,多少还是打动了自己的心,更何况,是他周珮能入赘!这是云家儿郎不能的。

  于是他又替周珮辩解道:“周兰卿亲口和我说,拜在萧相门下是身不由己,阿言你不懂,一个穷困潦倒之人,有一点光都是要抓住的,不然恐怕连考场都进不去。”

  又补充道:“他的行事风格与萧党蠹虫做派不同,他是个为民的。”

  “我怎么不懂了?母亲曾说,若是女子能科考,我定也能给父亲您争个一甲回来,就像我是女子一样,他是萧党,是不可改变的,不管他如何行事,作风如何正派,他都是萧党,我能理解他的选择。”

  “是,他是被迫选择萧相,但他始终选择了,既来之则安之,这才是君子之道。”

  苏功叹了口气,笑骂道,“小机灵鬼,我说不过你。”

  这话题算是结了。

  苏以言听见这话,才笑着蹦了过来,苏功笑道:“快离我远些,将你惹病了,你母亲怕是要剥了我的皮。”

  先前有关婚事的争执像是不存在一般。

  “我困了。”苏功忽然道。

  苏以言这才接了话:“那父亲您好好歇息,明儿阿言再来向你请安,阿言告退。”

  “厨房里有中和汤,先去喝上一晚再歇下。我

  听见说内弟也来了,待会让齐叔给他也喝上一碗。“在苏以言快掀起党风帘时,苏功的声音传来了。

  “好。”苏以言答应了,转身关上门。

  她站在院子里。

  屋外月虽至中天,月色晕暗,芭蕉宽大的叶子在朔风中飘摇,她在手心哈了口气,将双手放入怀里,抱着臂膀,抬头望着天,不知七哥哥近况如何?是否正和她望着同一轮弯月呢?

  “别后唯所思,天涯共明月。”【1】

  第144章

  深夜,临近皇帝起居的福宁殿和理政的垂拱殿的那所办公小院——翰林学士院依旧是灯火通明,何处殿宇檐下的灯笼都亮堂着,数盏宫灯依旧在夜风中飘摇,灯火映在红墙上,照出巡逻卫队的影子来。

  翰林学士院空寂,除了风吹窗竹声便只偶闻一两声鹤唳,是皇帝养在福宁殿中的鹤,经常在夜里长鸣。

  云鹤就着一身紫袍,身披着貂毛大氅,正在灯下起草。

  窗外的月色昏暗,云鹤搁下笔,抬起头望了望偶见两颗繁星的天空,闭上眼,不知表妹近况如何?复又睁开眼,轻轻摇头,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在自己心里应了那句“三五夜中新月色,二千里外故人心。”

  学士院今夜就云鹤一人当值,从正月末回来东京,到今日,他每日每夜都在学士院里留宿,当值已经快一月了,皇帝也不给他放个假。

  除了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皇帝去近郊祭祀与祈祷,群官陪着,他与四哥哥碰了一面,聊表思亲,其余时候,再没回过云府。

  当然不回云府也实属常态,毕竟皇帝让他述职,往日里,他高中后作为翰林侍读学士时,皇帝留他宿在禁中的日子也不是没有。

  但当叶初二月三就从宫中出来,二月四日还不见云鹤从宫中出来,云府上上下下才觉得奇怪起来。

  并且近来,皇帝日夜频繁召见于他,他也根本找不到什么机会递消息出去,只在一日托了陈读,给云飞递个消息,说自己得皇帝召见,在宫中当值,让家里人不必担忧。

  宫里的人都是陛下的人,他传了消息出去,皇帝当夜召见他时便提起了,甚至还安抚了他两句,云鹤虚虚掩住嘴咳嗽两声,他以为皇帝要给他旬日放假了,实则没有。

  云鹤是正月末到的京城,因为去押解那两位大吏废了些功夫,绕了路,本就二十天的陆路走了二十五天,他和叶初将人交给刑部后,总觉得自己满身尘土,隐隐还有味儿,如此情状面见圣上是失礼的体现,于是与叶初约好,回府后洗漱正冠才在宣德门相见,一起再去觐见圣上,叶初点了头,脸上带着风尘和疲惫。云鹤见此,便邀请了叶初去云府休息整顿,叶初却摇了头,自行去了招待外地官员的朝集院。

  这是在皇帝面前避嫌,也是应该做的,是自己考虑不周了,竟还邀请叶初回府上落榻,云鹤摇头暗嘲,莫非是太疲惫了,稍等一会的述职可要打起精神来,莫说错了话。

  回到府上,门房殷勤地来牵了马。

  云鹤往里走去,一路的丫鬟小厮都对着他行礼,他却视而不见同宅老交谈。

  听宅老说外祖父外祖母已回去老宅过年,叔伯们又在衙门,他只好说先去拜见谢氏,宅老说谢氏早从自家官人嘴里知道他要回来了,早早便吩咐了下去,一应用具都准备齐全了,怜云鹤劳累,便叫不用去向他请安,一家人没那么多虚礼。

  云鹤便同宅老告辞,回了形云院,一切布置一如从前,他望了一眼牌匾,感觉便在书房里先给母亲写了一封家书,斟酌用词后,纠结半晌,还是在信尾提到了苏以言,感谢她替自己尽孝心云云。封好后才递给云飞,让他去找府上的信使给睦洲那边送去,云飞拿了信出去,暖室浴桶里浴汤已装好,他遣散了下人。

  等云飞送信回来正准备伺候云鹤更衣时,门房从外面跑进来,急道:“郎君,宫里来人了。”

  竟然不到两个时辰,便是皇帝遣人来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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