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掌柜的将那枚铜印取出,又递上了印泥,铺好了纸,示意苏以言试试。苏以言目光一转,见那铜印印身有一些瑕疵,不伸手去拿,子星在后面道:“掌柜的,我们小娘子让你报个价。”
掌柜的有些急了。
这枚铜印放在角落已经有一年了。除了苏以言另眼相待以外根本无人问津,只有掌柜的始终认为这是哪个大家的物件,但碍于无人在意,也只能慢慢将它从中心瞩目的地方移到角落去。
如今虽然卖不出其他的好印,若是可以把这方印卖了,也算是解决了这块心病,毕竟这印也是花了两贯钱才买回来的。况且小娘子虽戴着斗篷,大半面容都隐藏在之下,但当掌柜的,多少年练就的眼力见,一看那条白狐围脖也知道不是普通人家能使用上的。
于是给苏以言报价:“二十贯,只这印身上有瑕疵,小人做主给小娘子少一贯,也就是十九贯。”说完,他偷偷去瞟,也只能看见子星的脸色,子星拉着苏以言,对着掌柜恨恨,说:“小娘子,我们走,这掌柜宰客,那两方石料我们也不要了。”苏以言轻轻点头,任由子星拉着自己往外走。
眼见这人抬脚要走了,掌柜的忙小步跑过去将人拦住,“小店做的是小本生意,娘子这样说便是对小店不住了。”
见人脚步还是不停,快走到门口了。
掌柜急得跺了跺脚,一咬牙冲上去,伸出手拦住:“十五贯。”
子星给了他一个眼神。
便去掀帘子。
掌柜的赶忙拉住帘子,脸上的肉挤得皱在一起,“再给您少一贯,十四贯。不能再少了啊,小店利薄,小娘子!”
子星停下掀挡风帘子的手,与掌柜的对峙两眼,忽地笑骂:“掌柜的,我也是大家出来的,你少蒙骗我不懂金石玉器,这铜印能值十五贯?顶多卖三贯钱都算是它的造化了。这样,我们小娘子心善,给你五贯,你连那两方石料一起包好。”
掌柜的一惊。
回过神来还是松开了拉住帘子的手。
“二位请吧。”
苏以言踏出了门槛,子星理了理她的斗篷,苏以言小声问:“掌柜的会……”子星点点头。
子星正准备撑伞,就听见帘子破空声,掌柜闷闷的声音传来:“小娘子,请留步。”
苏以言回过头去。
掌柜搓了搓手说:“若是小娘子诚心,这两方石料和这枚铜印一共算六贯,小店也取个顺字,可行?”
苏以言坐在马车里,摘了斗篷,便迫不及待拿出了这铜印把玩,简直到了爱不释手的程度,子星看着她开心,自己心情也好起来,只她不明白这印有什么特别的,怎么那些别的更加精致的玉章小娘子怎么看不上呢,于是她问了。
苏以言捏着铜印,望向子星,“我也不知,这印给我的感觉很是熟悉,我定在哪儿见过这印。”
二人回到府上,下了马车后正好碰见往外走的苏功。
苏功见她活泼往自己这边扑,问:“哪儿去了?”
苏以言答:“去了街上买石刻印。”
“可买到合适的了?”
苏以言点点头。将那两块不大的石料拿出来,苏功赞赏:“我儿有双慧眼。这两块竟都不错,可是孝顺我的?”
“嗯。”苏以言嘟囔点头。
苏以言为转移话题,拿出了那枚铜印,举到苏功眼前:“父亲,你看。”
苏功眼前恍惚了一下,“我看什么?”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那枚铜印,看清印面时他心中如同波涛滚滚。外面的凌冽寒风呼呼吹,他却感觉不到,只觉一股热血沸腾而上,直冲脑门,险些从眼眶中冲出来,眼中竟起了血丝,脸色一下变了。
苏以言察觉到他的异常。
一时静静的。
待苏功回过神来,眼睛仍然紧盯着印不放,只开口问:“哪儿来的?”
这下由苏以言楞楞了,“什么从哪儿来?”
“这印。”说完他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觉得自己语气不好,怕吓着苏以言,又补充道:“这印,像是我一个故友的,他已经逝去多年了。”
苏以言这下知道了,苏功为何作出如此神态,原来是故友,她道:“只端得眼熟,便从玉石铺顺手买的,竟是父亲故友的。”
“既然是父亲故友之物,便由父亲收着了。”
苏以言见着苏功脸上的悲伤神色,只好转移话题,“父亲要去何处?”
苏功摩挲了一下手指,将印还给苏以言,“既然和我儿有缘,我儿便收着吧。”
“有个富商员外下了帖子请我去喝酒。”
苏以言瞪着苏功,“父亲又去饮酒?”
苏功咳了一声:“再顺便谈点事。你别同你母亲说。”说到这,苏功这才想起来,“你怎么没同你母亲一起?”
“母亲让我自去顽,”苏以言理直气壮,双手插了腰,“倒是父亲你,可知喝酒误事?之前被陷害不是就喝了酒?”
“你怎么知道的?”苏功心虚。
苏以言神气低“哼”了一声,“自然是母亲说的。”
苏功又讨好道:“我就去谈点事,不喝酒,不喝酒。可千万别说啊!”
苏以言这才点头,对着苏功挥挥手。
苏功去见的是建德县的药行铺子的赵员外,员外手中有一副字画,他便是冲着这幅字画去的。
谁曾想,这赵员外见他拿到字画高兴,竟也是提出自家有个幼子,明年及冠,想和他玉女结亲。苏功险些翻了白眼,他对比了一下昨日钱员外家他见过的那小子,一口回绝了赵员外。
结亲不成也不能结仇。
赵员外还是笑呵呵的,请求他以后多照顾自家生意。苏功点点头,将字画放进招文袋,招了带的小厮,付了钱给赵员外。赵员外自然不敢接,吓得脸色都变了,推说是“孝敬”,这不过年嘛!还是见苏功脸色严肃,推脱过去推脱过来才“勉强”陪笑收下。
苏功在回去的路上,思考了苏以言的婚事。
次日。
天竟难得早早亮了,日轮初升。
苏以言昨夜熬了更刻章,还在睡梦中,子星便来唤她了,她打着呵欠去向父母请安且用早膳。
早膳期间,苏功便用手肘怼了怼谢氏,谢氏却置之不理,苏功又用眉眼示意谢氏说,谢氏只当没看见,让他这眉眼官司一个人打。
早膳用完了,苏功也没开口。
苏以言困乏,自是完全没注意苏功那欲言又止的模样。
丫头已经上来收拾桌面,他才咳嗽一声,谢氏恨了他一眼,他问:“阿言,你中意哪样的郎君?父亲去给你寻来。”
谢氏压根没想到,他酝酿这么久,竟然说出的是这种话,她在桌下狠狠伸脚踩了他,适时插嘴:“你父亲的意思是,你快及笄了,他想找个稳妥的郎君来照顾你,自然这郎君得合你的心意才行。”
苏以言默住了。
苏功又道:“你还记得小时候带你去买糖葫芦的那个表哥吗?他在县学做教谕,也是个读书人,不说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但……”
谢氏又踢了他一脚。苏功话没说完,转了头疑惑道:“夫人?”
谢氏一双眼横过去,倾身捅了捅他,做嘴型:还说?苏功这才喃喃闭嘴。
见着苏以言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谢氏又瞪了苏功一眼,让他挑起这个话题来。
她正准备出言转移这个话题。
苏以言起身,双膝触地,开口了,声音虽脆生生,却带着哭腔道:“父亲,母亲,儿知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正途,父母之命儿定不敢违背。只姐姐已不在了,儿希望能让儿多替姐姐在父母膝下承欢,彩衣娱亲,儿舍不得你们。”
谢氏眼泪一下飙了出来。
她忙扯了袖子擦了擦眼眶周围,又伸手去拉苏以言。苏以言不起。谢氏将愣神的苏功从凳子上“提”起,苏功说:“好,就依我儿所言。”
二人再去拉苏以言,苏以言这才起身来。可把谢氏心疼坏了,拉着苏以言往暖阁去了,临走前还白了苏功一眼。
谢氏亲手拧了帕子,替苏以言擦脸。
边擦边问:“你可是喜欢那云七郎?”
苏以言眼下淡淡乌青,眼眶还有些红,闻言只抬起头望了谢氏一眼,不说话又把头埋下去 ,又听谢氏捏着帕子道:“我听你父亲说,他要回京述职了?”
苏以言轻轻点头。
“他人确是玉质金相,只他是云家的儿郎,作为天子近臣,若傲世轻物,不污于俗,免不得受人嫉恨,被人陷害。《吕氏春秋》你也读过,博志中怎么说?
全则必缺,极则必反,盈则必亏。不瞒阿言说,母亲也很喜欢他,也想他做我的半子,但阿言,你父亲和母亲所受之罪过确是不想你再受了。”
苏以言微微摇头,惊亮的眼里暗藏着欣赏:“母亲,正是因为表哥“傲世轻物,不污于俗”,才有我谢苏两家的今天。若像父亲一样被奸人所陷害,也是奸人的错,不是拒绝合污清流之错。若真会如此,便是圣人说的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