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着吴多进门,蔡谨一刹那变了脸色,脸上带了点笑容,
等到吴多走到面前,对着他和蔡成见礼后他才招呼道:“东床,听闻你最近在清溪,可是在忙碌市舶司那边的事儿?”
“泰山明鉴。小婿确实是在忙公凭的事,不知泰山这边的可是下来了?小婿才听说,泰山竟将蔡家田契和九成家产全都交了出去?泰山可是另有深意?”吴多拱了拱手,伴在他身后,又在踏进书房后走了他前面一步,替他拉开椅子。
“泰山有什么吩咐,小婿乐意之至。”
蔡谨乜了他一眼,不说话,只手撇开装棋篓子盖,从篓子里摸了一颗白子示意他下棋,吴多也自然而然拖了根凳子过来坐着,听蔡谨拉家常,“听说,你那小妾和云小儿的表妹走得倒是近。”
吴多急切分辨道:“小婿担心,那云家小儿是来查盐山私盐一事,这才使内人去打听。”吴多边说边落下一颗黑子。
蔡谨“呵呵”一笑落下白子道:“你放心,查也查不到你身上,这一年,通过这盐引,你怕是吃尽了好处。就是可惜,我蔡家不是丝绸大户。”
吴多落下一颗,将手中剩余的子丢回棋篓子,又站起身来,躬身行大礼,声音充满感激,道:“小婿多谢泰山提携。”
“你这些年,贿赂官员的册子在哪儿?”
待吴多退回凳子前,坐下,便听见这一记惊雷,他心中暗中盘算,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的左脸抽动了一下。
蔡谨并没有放过这点细枝末节。
吴多却怔住片刻,问:“什么册子?”
蔡谨却不下了,将棋子推了推,道:“东床,你先前还雇了两个绣娘,绣了些什么东西你自己心中清楚。”
蔡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插了句嘴,“堂伯,堂姐夫,你们说什么呢?”
吴多却不理蔡成的话,望着蔡谨,眼中满是疑惑,却在下一刻清明了,一拍手,道:“小婿当是什么,泰山诞辰便在下月,小婿雇佣绣娘,只是为了绣点东西献给泰山您,算是小婿聊表孝心。”
“哦?”蔡谨审视的目光与吴多撞上,道:“可是那绣娘不是这样说的,你绣的都是两三个字的,倒像是绣的人名?”
吴多睁大眼,对上那兀鹰一般的眼睛,只道:“泰山,你如何……哎,确是人名。”
“小婿使人绣的均是古今有才德之人名,想绣件百德衣替您老人家拜寿。不想竟惹得您老人家误会,小婿真是泼天冤。”
这话说出来蔡谨不管信不信,那审视一般的目光多少收敛了些,见炸不出来,那绣娘又死无对证,自己也已将那张绣布烧了,这火多少烧不到自己身上,蔡谨道:“竟是我多虑了,东床你委屈了,那公凭,蔡家的下来了,等会让陆辛给你拿一张,你自拿去用便是。”
吴多忙拜谢。
紧张气氛一哄而散。
蔡谨道:“我有一件事要拜托您,你那堂弟,说是药死了难民,桐庐那边你更熟,牢房节级还得劳你帮忙打点,将他捞出来。”
吴多震惊,“如此?小婿书信一封过去,自当尽力。”
三人一阵其乐融融。
手谈几局,西阳便落下,吴多便是用了好些膳食酒醉才坐着马车离开蔡府驶进了吴府。
不过一盏茶时间,又有一辆青布马车从吴府驶出,直奔行台而去。
第124章
建德三十六年冬日。
今年睦洲的雪尤为罕见,而且下得特别大,百姓虽受了灾,但想着今年这瑞雪乃丰年之兆,喜闻乐见。
苏家的案子已由叶初并云鹤上了章程,重新启了,那人证物证已被移交刑部,想是择日刑部走完流程奏请圣人便该放苏家众人回来了。
十月,云鹤使银钱,购置了通判云府一旁的府邸,差人挂上‘苏’姓牌匾,那便是苏家的府邸了。
那府邸的原主人是个走南闯北的富商,见这通判家仆人四处打听房屋买卖,正好他有笔生意,也想卖了这府邸攒点本钱,便卖了个好,将这府邸半卖半送的。云飞还是不差累黍数了钱给他,又从怀里多掏出一贯,那富商推脱不过,接收下便千恩万谢地去了。
苏以言整日往间壁跑上跑下,置办吃用,姜氏很是好奇,为何她对苏家的事物如此用心,便是私下问了云鹤,云鹤想了想,也没瞒她,道她是苏功幼女,又将上下都坦诚了。姜氏了然,竟如此,无怪乎她和二房弟媳关系非常。姜氏又吩咐了周边近人伺候的下人,不许怠慢苏以言。
闻云鹤言,不免再多心疼心疼她,又觉得她跑上跑下劳累不堪,竟对苏以言愈发好了。苏以言一察觉便旁击侧敲来追问云鹤,这才知是自己身份被哥哥透露给姜氏了,所以姜氏更心疼她了。
不免想起自己母亲。
但一想到,把宅子布置好,说不准团年饭还能一起用了,苏以言便又浑身都是干劲。
那富商的宅邸是个三进合院,虽外表修得光鲜,但他长年在外奔波,又没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屋里的事儿自然是管顾不周的,有些地方年久失修,后院墙角处还渗水,院墙也脱了皮,有些地方还洼水,苏以言便差云飞去雇了泥瓦匠来修整,整日跑过去是去“监工”了。
何况富商的府邸装修本就不符清贵,倒是符了苏家其他人的审美,苏以言将周遭都修整了,便打算将她自己要住进的地方好好修改一番,至少不要如此张扬。
庭前想种两株卢橘树,她便是顺嘴提了一句,第二日云鹤便领了人,自己走前,进了门。
苏以言很是惊喜,她手上还有泥,便把手背在背上凑上去,“哥哥,你今日不去当值?”
云鹤摇头,指挥人将卢橘树搁下,身后带来的植者闻讯走上去,苏以言回头看了
看,就见那些人分工明确,已在移栽了。又听云鹤道:“表妹,今日十五,是旬日,我刚得到一个好消息,你想不想听。”
苏以言这才反应过来,云鹤身上没穿官袍没戴配饰,只着了一身青绿直裰,除了头上那根发带再见不到其他装饰物,她笑道,“今儿竟是十五了,什么好消息,哥哥请说,妹妹洗耳恭听。”
苏以言心里暗想,怕是谢苏的案子,云鹤还说是‘好消息’。
云鹤从袖子里抽出丝帕,轻点了点她的鼻头处的灰,替她擦掉后才悠然道:“表妹不是,心知肚明?”
苏以言雀跃起来,竟一蹦一蹦的,活泼模样看得云鹤愣了愣,听她笑问:“哥哥,可是真的?那我父亲母亲外祖他们什么时候被放回来?”
云鹤见她笑眯了眼,答:“刑部有祖父的门生,案子一结便已发快信送去岭南了,约摸此时此刻,他们该从岭南出发,最快冬月,最迟不过年初,便该到了。”
雪压断了院后的竹枝,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苏以言昏昏欲睡,依靠在姜氏膝边,手里还抱着雕金鎏花小暖炉。
柏露推门而入,就见姜氏面露慈爱,轻轻摸了摸苏以言的头,对着她“嘘”了一声,她不免放慢了手脚,将门轻轻推了,“吱呀”一声关上,又将帘子挂好,放低了脚步,慢慢踱到姜氏身边,替她斟了一杯桂花熟茶,又将瓷炉子置于铜制暖炉架上,温着。
又放了几个果子在火炉上烤着,然后坐在火炉一旁做起了针线,缝一缝衣裳,柏露闻着瓜果与暗果相碰撞,汁香四溢,闻着很是让人满足。
云鹤置的通判云府不大,就三进的院子,几间主子住的屋子在入冬前便以花椒捣碎成泥糊了墙,以便冬日取暖,还有椒香。苏以言的屋子也用椒泥糊了,但她还是喜欢姜氏,有事没事就往姜氏屋子里跑,姜氏也喜欢见她,二人相伴,有个俏皮明快的丫头逗自己乐呵逗趣,陪自己等云鹤下值,姜氏感觉这日子过得很是舒心,自己身上的病气都去了不少。
外面又闻呜咽风声,纷纷扬扬的雪盐撒下来,柏露搁下针线,去支了一下窗子,在关上,一丝冷风扑面而来,对着姜氏小声道:“夫人,朔风大起,如此大的雪,恐怕郎君今日便会归府了。”
姜氏问:“药可备好了?”
柏露又拿起了针线,答:“柏珠和云吉在守着熬,想是等郎君回来便好了。”
忽地外面有人在唤,“柏露娘子,柏珠娘子。”柏露去开了门。接过东西,忙往屋里走。
又在外间停了停,只等身上冷气下去,才掀开帘子。
她喜悦之色溢于言表,姜氏问:“什么事?”
柏露被外间冷气惊了手,哈了哈手,才从肘处取出一封信来,双手递给姜氏,笑着道:“夫人,您看便知了。”
是西线那边来的信。
看见封皮上的字,姜氏也不着急拆信了,道:“多拿点钱给信使,这大冷的天,还来送信不容易。”柏露点头,“夫人您放心,已拿了。”姜氏这才欣慰地笑,拆了信一目十行看完,交给柏露,“就放那小桌上,待会我儿回来了,给他看。”柏露问:“夫人可要回信?”姜氏摇头,“等鹤儿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