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143)

  还未赶到,远远就听见哄闹声,他忙将桶放下,由于心中挂念不知何事,撒出来的水竟打湿了鞋,他也不管,只闻哄闹声便是在那客居的地方出没,忙大步跑过去,正好踏出那一步便将同向一人撞个踉跄,定睛一看,竟是管事,他忙道歉。

  管事把着他的手往西边走,后面跟着一个小跑的娘子,显然是去通了风的。

  刚至篱笆墙外,便听见有人说,“管事为何还不到?想是你们庄子上的人干出这没皮没脸的事无法见人了吧。”端的竟是那泼皮样。

  这话一出,周遭人皆一阵静寂。

  但王汉子是个热心实在的,他大声喝道:“哪个腌臜泼才,败坏庄子名声。”

  管事斜晲了他一眼,甩开了他的手,自去了。

  越过围观的庄民,竟见着一男一女被绑缚在石桌凳前,嘴里塞了粗麻烂布,正嘤嘤乱哼。

  管事晃进人群,人群移动让道,他瞠目而视,地上那青头红脸猪头那厮好生眼熟。

  管事皱着眉思索片刻,终于想出,这厮是谁?这不是苏家那管事是谁?苏家倒后,这厮拿着苏家与庄子上农户签订的契过来,说‘这庄子已过了别的官人路子,朝堂那边不会收回,容家母在此养居,他自去寻活路。’说完便走了,他当时便疑惑了,怎么这田庄契在他手上?思来想去便只当是主家官人心好,不忍庄子落了官府手里,致使他们流离失所,故而费了心思将契书送了下来。

  他念着主家的情,契书这事就敢没让村里知道。

  不知这人怎么走了又回来了,还钻进客居郎君屋里做贼偷拿,他心中啐了一口,快步走到那厮面前,取下他嘴里的布坨,愤骂道:“你这厮从哪儿来,何故做贼?”

  不等苏艾说话,管事恨恨推了他一把,险些给他撂了个底朝天,管事又快步走到正眯着眼看的苏以言面前,弓腰赔罪,又赔笑道:“小郎君,这厮不是我们庄子上的人,应是误会一场。”

  后面的庄民

  见主事的来了,先前都闷声不开腔,跟着附和说:“确实不是我们庄子上的人。”

  可阿沉不依不饶,推了推桌面上的“赃物”——几锭整金子,一大把银锞子,还有数贯铜钱,一碰就碰撞出钱响来,阿沉继续追问:“一旁那娘子的呢?莫非那娘子也不是你们庄子的人?”

  “何况你说他不是庄子的人,他是怎么精准寻到我家郎君这儿的?我家郎君前个儿才与你们铜板好施,今儿便遭贼了…你这莫不是个贼庄!”

  阿沉气势唬人,一句话将管事说得后退两步。

  苏艾那厮终于逮住机会说话了:“管事,你可知她是谁?她是罪臣苏氏的小娘子,快报官将她抓起来!”

  第113章

  “什么苏家小娘子?”阿沉怒不可遏,上前去踹了他两脚,踹翻在了地上,抓了那人的髻抬起那人肿胀的头颅,“睁大你这腌臜打脊泼奴的狗眼好好看看,我家小娘子,是……”

  不知是阿沉是否有意,这话儿一出都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了,那管事目瞪口呆,脚步也不敢移动一下,“这郎君竟是小娘子!”

  见身份暴露,子星埋怨阿沉说错话,狠狠瞪了他一眼,怒斥道:“我家娘子是利州路转运使大人的明珠,是那东京云府的小娘子,哪儿来的臭烂贼人胡乱攀咬?”

  还是一路转运使家的明珠,管事冷汗泠泠,思索着之前的举动是否有得罪,这等身份的人,遭了贼,他们庄子百口莫辩啊。

  苏艾口中呸了一声,又吐了口血沫,死死扭动着身躯却是坐不起来,丑相毕露,“庄家,你信我还是信她?我在苏府十数年,我是看着苏家小娘子长大的,就是她化成灰,我怎么都认识!看见那脸上尽是疤的人了吗,他是苏府上内院的管事!”

  “小人不过是逃难的良民,又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苏齐走到他面前,又恨踢了他一脚,那脚上的麻鞋自苏艾面上过,粗粝滑出两条血线来,只听他臭骂道:“你个陈谷子烂了肚的东西,反喜欢倒打一耙!”

  一旁的女子连连摇头,又发出呜呜之声,显然是这惨状让她害怕。

  阿沉正将苏艾的嘴堵上,又取那女子封嘴的粗麻布坨,忽然听苏齐说:“好啊,你个贼人,你说你在苏府十数年,苏府去年已全员伏法流放岭南,那你说你究竟是何人氏?此人竟瞒天过海,隐逃国法!尔等贼庄,竟窝藏重犯!”

  管事额角渗汗,甚为惶恐。

  那女子可以说话了,连忙告饶:“求求各位大人行行好,奴家什么也不知耶!各位大人饶了奴家罢!”

  苏齐那张甚是可怖的脸凑过去,将那女子吓得往后倒,问:“你知道他是谁?”

  “管事可在!”苏以言一声喝道!

  那管事忙擦了额角冷汗往苏以言面前一站,低着头回话:“衙内……哦!不,小娘子。小的在。”

  苏以言掏出那张文书,走过去置于石桌上,随意取了两块石子儿镇住,然后唤他过来:“你看,这名苏艾之人,你可识得?”

  管事心中一沉。

  这苏艾他怎么认不得?怎能不认得啊!自他打听到苏家出事,再到这苏艾偷摸来将庄契移交至自己手里后,为了不引起别的争端,他只寻了个理由才让众庄民勿恐慌,在庄子上,谢苏这两字,都不再出现,他可是给庄民们下过拑口禁语,此庄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现今这人姓甚名谁!籍贯年甲全在这榜文上写着,他又抬眼仔细一看,这榜文上的章哪儿能做假?一看就是官印!况且这小娘子的身份可大,管事脑子转的很快,难道是官场中又有人对苏家赶尽杀绝,还是这苏艾得罪了哪个贵人,不然一个罪仆,谁会来追究着不放?

  “小的确实不认识。”管事老实答。

  “我观这榜文中的年甲相貌,倒是不像别人,就好像同咱们面前这萑苻之盗一般模样?”苏以言静静开口,虽稚嫩,却威严十足,让人不敢小觑,“姓苏名艾,年甲四十有二,身五尺,面黝黑,眼无神,蒜鼻薄唇,左颊一颗赤痣,均能对上啊管事,若真是苏艾,报上去衙门便会治你们个包庇之罪。”

  苏以言扫视周围,不大的声音却直钻人心:“包庇之罪诸位可省得?或打一百训戒之杖、或......”

  只见管事那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揣着手沉默,周遭围观的邻里们窃窃私语,却无人敢应答。

  王汉子却上前数步,道:“小娘子,小人知道,这贼人就是苏艾,小娘子高抬贵手,我们庄子确实与他无关,许多乡亲都不认得他。”

  管事一口气像没上得来,脸又白又红的,推了王汉子一把,“你在胡说些什么?”

  认识苏艾,那这庄子不久和苏家有关系,若捅上官府,充了国帑,赋税安能有现今这般松活?

  “苏艾旁边那娘子是请来照顾明珠娘子的,虽近半年不见,小人还是认得的,”王汉子常年劳作,还帮着庄子上处理大大小小的活路,一身腱子肉,管事推他一步也没推动,他又皱起眉来道:“我没有胡说,我认识他,几年前苏家过来庄子上避暑时,打头的就是他,安排上下。而且,他母亲明珠娘子还在庄子上呢,是不是苏艾,去把明珠娘子请来便知了!那明珠娘子总不至于自己的孩儿都不认识了吧!”

  说完,他又自告奋勇,“我去请!”

  苏以言心中之计起,昨夜与他人搜遍屋子都不见明珠其人,又绕向后方,只见那后方竹林里有一处新土翻出,可道这明珠娘子多半已不在人世了,可悲可叹。

  苏以言道:“自去请来便是了!”管事想阻扰却未能。

  那女子吓得面色发白,发青的嘴唇上全起皮来,在王汉子即将踏出门时,张了口:“别,王大哥,别去,明珠娘子腿脚不方便,怎么能?”

  王汉子回头到:“小人力气大,小人自去将她背来便是了。”

  待那王汉子行至篱笆前,那娘子撕心喊道,“明珠娘子已死。”

  王汉子止了步子。

  闻此言,在地上蠕动挣扎的苏艾只死死瞪着这娘子,又见她埋下头,交代道:“明珠娘子已去世好几个月了。”

  这下连管事都惊了,管事扭过头来,“明珠娘子去了?她怎么去的?”管事见那娘子只哭泣,又把目光放在呜呜叫的苏艾身上,痛问:“难道是你这个不孝顺的,杀了你娘?”

  管事如此揣测也是有缘由的,这人什么时候摸进庄子里住上他都不知,还有他身旁这个娘子,他也就见过几面,如王汉子所说,最近半年确实未见着,不由得想起,先前这明珠娘即使腿脚不便,也常去院子里坐坐,虽说她居处偏僻,偶有人经过,也会打声招呼。这半年下来,却是未曾听闻过消息,他曾上门去问过,这娘子只推脱说明珠娘子身子不适,不见人,他也未曾怀疑,毕竟人上了年岁,谁能没点病痛,本就是腿脚不便的人。

  如今再细细想来,莫不是在半年时就已不在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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