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142)

  族老呆呆愣在原地,蔡谨稍使力便将族长手中的田地契书抽了出来,身后的老汉没听见他二人的耳语,只见族长如此愣神,忙上前去扶着他,蔡谨微微抬头示意已将人移交给他,把这一打地契放进了袖子里,朝着门口去,唤:“来人,上茶。”

  他可不打算在这里陪人吃茶,心里做着打算半只脚才踏出门槛,就见门房的人跑得汗流浃背,直直朝他而来。

  他顺势踏出了门槛,止了步,问:“什么事这么慌忙?”

  “官人,”来人已换不过来气,想是急急奔来的,只不顾仪态好看与否,撑着旁边的柱子直喘气,蔡谨没等到后话,斜眼看过来,他忙拱了拱手,“回官人的话,门口来了衙门的公人,说有人状告衙内,请衙内去衙门回话。”

  “公人?哪个衙门的公人?”蔡谨似笑非笑地问,鹦鹉见他出门,扑棱着翅膀飞到他肩上来,他伸手摸了摸鹦鹉头,鹦鹉讨好似地蹭蹭,然后学他问:“哪家衙门的公人?”

  门房震惊之色浮现于脸上,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自家官人养的鹦鹉会说话。惊诧也只是一瞬的事,立马他便拱手,恭恭敬敬答道:“县衙的。”

  “陈知县的人?”

  门房“嗯”了一声。

  蔡谨摆摆袖,感叹一句,阴沉沉道:“这陈知县可真是有胆色啊,收了钱还要办事,不知道是谁借给他的胆子。”

  “去跟衙门来的公人说,蔡家衙内尚在受灾地赈灾,未回来,让他们去桐庐县请人。”

  “官人,小的就是这样同公人们说的,还使了银钱,但他们不要。”门房有些支吾,他家什么时候怕过县衙?以往那些公人来,哪个不是恭恭敬敬的,哪儿像现在这,有那么高的眼光,一点银两还打发不了了。

  “他们赖着不走?”门房的未尽之言,蔡谨了然于心,脱口而出。

  “正是啊,官人,一行人就待在正门口。”

  “不管他们。”

  门房就等这句话,得了话,立马唱诺小跑着去了。

  蔡谨又像是想起什么,喊住了他,门房转过身来,“官人,还有什么吩咐?”

  蔡谨:“去给高家去个拜帖,算算时候,他也该回去了。”

  门房:“高漕司?官人要去拜访高漕司?官人急否?”

  蔡谨:“嗯。再去看看陆辛回来没,回来让他立马来见我。”

  门房只顾把眼睛来睃蔡谨,补了一句:“那高漕司正在县衙,官人若急,不如直接去衙门。”

  不到半柱香时间,陆辛抱着两个木盒子踏进书房内,又过了片刻,二人一齐从书房内出来,往大门走去。

  第112章

  苏艾被五花大绑起来拖回了管事给安排的院子,裤管上的黄白之物已被土泥覆盖。

  和他在同一个屋里处的娘子也被绑了,是被阿沉扛回来的,扛回来后随意开了一个侧屋将两人扔在一处,那女子眼里尽是恐惧。

  子星听见开篱笆墙时的那点细微声响便冲了出来,上下打量苏以言,见她那淡青色衣摆处有血渍,又瞧她额前发丝乱了,脸色微变,忙上前去一边伸手替她拢了,一边关切问:“郎君,可还好?”

  苏以言握住她的手,冲着她笑:“子星姐姐放心,我安好着呢。”

  “那这血?”子星还是不太放心,又追问。

  苏以言朝着苏齐看去 ,子星顺着目光,握着瓜瓢子的苏齐像是感应到一般转过头来,只见苏齐上齐嘴角下至衣角上面星星点点全是血迹。

  苏齐还在漱口,咕哝着口舌,模糊不清地解释:“这鸡血实太腥了。”

  苏以言看了看自己衣摆,换做从前,她定要立刻叫人伺候净身更衣,现竟也没那么多讲究了,“不小心沾染上的。”

  子星这才放下心来,引她进屋去。

  待解衣躺下,子星替她吹了灯掩门而出后,苏以言怔忪出神,回过神来却是犯了难。

  人抓住了,但怎么把这人运往清溪是个难题。

  这村子地处偏僻,通不了车马,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人弄出村子,恐怕得费好大一番功夫,还不晓得能不能成。

  况且,村子上都是与他相熟的人,万一生了事,寡不敌众,于自身不利。

  千思万想,索性,亮明身份罢。

  及此,苏以言开口,唤外面守夜的阿杜,“阿杜。”

  阿杜正翘起二郎腿咬着从后院临近的山上薅来的草根躺侧房屋顶上惬意望月呢。

  尽管今儿晚经了这些事,阿杜却没那刨根问底的心思,什么该问什么该说,这是他们的基本修养。来时,老相公便吩咐了,一切以郎君为重,郎君又以小娘子为重,自然是小娘子说一不二。

  只是近来跟着小娘子奔波,虽不至劬劳,但却黄酒不沾牙,有点想了,一念起来这酒入喉咙那般的滋味,便觉得喉咙干涸无比,嘴里垂涎不收,几乎百爪挠心,他自言自语:不能想了,不能想了。

  村子里不像城里,没有打更人,无法通过梆子声来判定时辰,听偶尔闻后林中的不知名鸟呜哇呜哇啼鸣两声,伴随着一阵阵蛙鸣狗吠,他缓缓合上眼皮,险些睡了过去。再回归意识时,只听见有人在唤他,他惊醒,再仔细一听那脆生清亮的声音不是小娘子又是谁?

  他从屋顶翻身而下,带下一身灰尘,落在窗棂之外,他拍了拍,又吐掉嘴里的草根,轻答道:“小的在,可是有什么吩咐?”

  经过一阵萃蔡声,苏以言披衣旋开窗子,阿杜惊觉窗开了,立即以目视地。

  “哥哥盖了公章的榜文可在你身上?”夜间风大,将窗帘子又吹了回来,阿杜一手把住,将帘子维持在一个开了却又透不进风的模样。

  “在小的身上,只是空有一纸,上面的姓名乡贯年甲外貌等郎君都未能明写。”

  阿杜又嘟囔着:“小的都不知,郎君将这榜文交给小的是为何,又要去捉谁。”

  他学着云鹤的语气:“什么‘到时你便知了’。”

  苏以言笑道:“你去替我取纸笔来。”

  阿杜闻言瞪大了眼,愣了片刻,手也失了轻重,竟将这窗帘往旁边一扯,风又吹乱了苏以言的发丝,阿杜又将窗帘子掰回来,免得冻着小娘子了。

  散风声带来的只有远远的狗吠了,山间鸟不啼叫,池中蛙啯鸣声渐消,天光透出一线,原来已快到了鸡鸣之时了。

  阿杜一下子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小娘子,这私写榜文可是犯法的…若被揭发出来,郎君那边!”阿杜面露难色,由于激动,声音也没个控制,放大了些。

  苏以言轻蹙了眉头,“嘘”了一声,“噤声。”

  苏以言目光移向关押那两人的屋子,阿杜会意,轻啪了自己两个耳光子,小声认错后飞也似得悄无声息地往间壁屋去了。

  半刻后,他捻脚捻手回了。

  回来后对着苏以言摇头,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了不少,“小的见他两已酣睡过去,应该是没听见!都怪小的这张嘴。”说这话也是没底气的,万一呢?万一被他们听见了,到时反咬一口,小娘子又待如何?郎君又待如何?阿杜知自诩自个儿比别的侍从都谨慎,心中内疚万分,“都是小的的错。”

  “无甚大碍,”苏以言却没有那么紧张,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苏以言回头看去,竟是子星。

  子星在外间守夜,隐约是听见有人在说话,起身点了灯,便端着进来了,一看果然是,苏以言回过头对着她笑,但还是免不了听她饶舌,又说她夜不寐不珍重身子云云。

  苏以言无奈,对着阿杜眨了眨眼,阿杜心领神会,将榜文从怀里掏出来,猫着身子溜了。

  子星将灯罩上,上前去从桁下了悬衣,“即说三伏还未过了,只夜间有风,晨时有露,若小娘子您受了寒,让婢子怎么给老夫人交代?怎么给夫人和郎君交代呢?”

  “知道啦。”苏以言乖乖由子星再给她穿上一件,子星给她系上带子,还在絮叨:“有什么事等天亮……”

  “好姐姐,你晓得我,我已等不及,等天大亮便要去清溪,我要去找哥哥了。”她眨着亮闪发光的葡萄眸子望着子星。

  子星一怔。

  随即调笑道:“呵呀!小娘子可是想念郎君了?常话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婢来算算,娘子和郎君多少日未见了?哎哟,那不是人间已过百岁秋。”

  难得有如此松快。

  苏以言对着她努了努嘴,脸颊上染上朱色,后低头“哼”道。

  子星伺候苏以言烧汤净面,梳洗裹巾,完毕后,已至鸡鸣时分,不远处逐渐亮起灯来,苏以言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吩咐:“子星姐姐,劳你去把阿杜和齐叔都唤来,我要排上一出好戏。”

  “大家伙快来看啊,这泼皮贼人竟来钻我家郎君的屋子,”天光乍破,旭日东升,暾暾乎,洋洋乎,四处各方有多了了三两人牛走动。

  昨个收了好几铜板的王姓汉子正扯着汗巾子咧着嘴笑着,提罢木桶往西方向走去,偏西山那两个院子都是客居,桶不大,里水倒是满,时不时有活物摆动,惊起一阵阵水花来,他冲着对岸的汉子招呼,摘了片晚荷叶搪在上面,丝毫不费劲一般健步如飞往这方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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