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夜已深了,外面传来敲更的梆子声,他才惊觉已经到了这个点。
由于府上今日采买了不少东西,有关可以捞油水的事他不想假手于人,便自己核对完数量,腰酸背僵,打算出去伸伸腰,游廊只点了几盏幽幽的灯,他在走廊遇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说是回来向夫人禀报打听到官人的事,苏艾当时心里就有了疑惑,去年盐判来的时候也不见他们官人不归家?
丫鬟匆匆从他身边过去二门,他皱着眉舒展手臂的时候走到了耳房,这房间旁边是官人的书房,却遇见宅老从里面出来,后面还跟了一两个人,垂着头,苏齐就紧紧盯着他们,转身的苏艾险些吓掉了魂。
待苏艾回过神来,就见他拍了拍胸口说:“老齐,是你啊,你在这儿干嘛呢?”
苏齐不做他想,回答道:“今日内府采购了不少东西,我出来活动活动,上了年纪,腰酸背痛的。你去官人的书房做什么?”
“官人……吩咐的。”苏艾支支吾吾。
苏齐走上去,离苏艾一步的地方停住了,苏艾身后的人微微一动,苏艾也一侧身,身后的人又往后退一步。
苏齐眯着眼问:“老艾,你后面是哪个院的小厮?怎么看着面生。”
门本就是虚掩着的,夜风一刮,被吹开了一个角,门轻轻吱呀一声,里面桌面下摆放着好几个括大红漆木箱,还散落了数张纸在地上,苏齐想着自家官人一向喜整洁,见势便想推开门往里走去将掉落在地上的纸张拾起,放回桌面,却被苏艾拦了下来,苏艾对着他吩咐说:“我刚进去收拾收拾官人要的文书给官人送去,里面是有些乱,待会我来收拾,你去收拾一下官人的被褥那些,待会拿给我,一齐送去。”
“发生了何事?”苏齐愣住,这才顺着话问出心里的疑惑,“官人怎么还没回来?”
“官人还在衙门,没传出风声来,只说今夜不归家,让府上准备好东西给他送过去。”
苏艾是府上的宅老,外宅的事是由他保持。他和苏艾都是从谢府跟着夫人到的府上,到府上跟着官人改的姓。
毕竟官人以前是个落魄小户的书生,得亏是谢家不是落井下石的,官人和夫人又有少时情义在,夫人不仅没退了他的婚约,还走谢家的路子还给他捐了个县官。
官人是同进士出身,至开朝以来,这官位一直是人多粥少的模式,若是不花钱,就一直等着朝堂的缺,那缺哪儿有这么好等?根本拿不到这个官,而且这县官所管辖的地段还不错,还是谢家舍不得娘子受苦。
“县衙里……”苏齐还欲再问,苏艾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快去吧,莫让官人等久了。”
苏齐带着满脑子的疑惑转身。
后面,便是苏艾刚进入睡梦中,有人在外面狂拍门,将他惊醒,他朦胧睡眼去开了门,苏艾就往他怀里塞了一袋银子,苏齐一下清醒了。他颤抖着手将包袱打开,定睛一看,这是官银,苏齐不理解地看向苏艾。
苏艾却很着急说,“老齐,什么都别问,府里出事了,你赶紧去逃。”
苏齐一听出事了,立马问:“夫人和小娘子呢?”
苏艾转身说:“你快走吧,是夫人让我来遣你走的,府上多数仆人都走了,你也走吧。”
苏齐自然不肯,他拉住苏艾的袖子,“老艾,你说清楚,府上出了什么事?夫人和小娘子还平安吗?”
苏艾将他的手甩开,“夫人交代说,这银子未来有大用处,以后小娘子落难可能还需要托付给你了,你快去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苏齐这才咬咬牙,从很少人知晓的西南角小门跑了出去。
然后被追杀,被划了脸,对方以为他已经死了,竟还将那袋银子搜刮走了。
但他聪明,埋了两锭银子在西南门脚下,
现原来的苏府已住了别的人家。
在他听说,有个今科状元郎来睦洲了,一打听这状元郎还是云家的,云家护着谢娘子,所以他思来想去,不能让主家蒙冤,便偷着跑了回来,趁了夜色,去取了那两锭银子,切割了部分,才有了容身之所。
再便是去通判府衙蹲通判了。
没想到遇见了小娘子。
他颤抖着声音,嘴角顺着而下的血,噗嗤一口,星星点点撒在苏艾脸上,苏艾感觉到,两股战战,支撑身体的双手却不敢去摸,只得任由那血在自己脸上聚成珠滑落。
直到一滴血顺着脖领留入衣服里,他才恢复了些许直觉,听见对面满脸痕迹的人在问自己:“苏艾,我苏齐哪点对不住你,我拿你当兄弟,你背地里却勾结起人来追杀我,你害了我还不够,你还害苏家!官人娘子哪点对你不住,你竟这样。”
“阎王爷说我不该死,许我回阳间带一个人下去,苏艾,你命已到头,跟我走吧。”沙哑的声音传到苏艾耳朵里,如同角斗士在他耳边低语,他打了寒颤。
等人说完话,苏艾僵持着的大脑尚未反应过来,他看见苏齐伸出血迹斑斑的手去拉自己。
苏艾满脸涕泪横流,他看着向他伸来的手,像极了恶鬼来掏他心肝脾肺,他忙撑起脱力的身体往后退去,直到贴近墙壁,知道自己无路可退后,他双手颤抖着,抱着头浑身发抖,面色如白面一般。
他开了口,声音抖动,嗫嚅着道:“他们给了钱,我不是故意害你们的,他们还有我把柄,提出事成之后我会被换出来,我怕秋后被算账,拿了东西便跑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老齐,你在下面应该过得还不错,我给你烧了不少纸,你收到了吗,收到了便原谅你兄弟我吧。”
话语颠三倒四的,但苏齐还是听出了基本的来龙去脉,他对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的人对着他点头,示意他继续,他又喷了一口血,嘶哑吼着,正巧,窗外的月光又射了进来,他指着自己脸上,“你看我脸上,我被砍的时候好疼啊,苏艾。你来陪我吧。”
苏艾知道自己刚刚说的不管用,也顾不上什么,直接匍匐在地上,磕着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老齐,看在我们多年兄弟的份上,你原谅我吧,我真不是有意的,是那些人,”说完他像是抓住了什么一般,抬起头直视了苏齐的脸,“老齐,不是我害你,是那些人,是他们追杀的你,我在抄家之前已经拿了银子让你跑出去,我已经是提醒过了你,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了,是他们,是他们要灭口,要置你于死地。不是我要害你啊,不是我。”
说着说着,他竟然神情癫狂起来。
“你要索命,去索他们的命吧。我给你烧了不少纸钱,我是希望你在下面过得好的啊,不是我要害你,不是我要害你。”
他不知已是神志不清还是什么,一直念叨着,不是我害你,这几个字,倒惹得苏齐这个扮鬼的起了鸡皮疙瘩。
苏齐趁热打铁,他叹了口气,一点烟雾在他身后升起,他声音没有那么嘶哑了,像极了老友叙旧,“老艾,我兄弟,你说吧,你说是谁要害我?”
在苏艾说出苏以言意想之中的名字后,苏以言松了口气,果然。
她令阿沉阿杜破窗而入,将正在神神叨叨的苏艾捆绑了起来,这人眼神才逐渐清明起来,大喊道:“我要去报官,你们是谁,竟然敢私闯民宅?”
阿杜皱着眉,太臭了,
又嫌他吵闹得紧,从一旁随意扯了一块布揉成一坨塞进他嘴里,臭着脸道:“安静点。”
这会阿沉开了窗透气,待没味道时才绕到门口,提了栓,迎了苏以言进来。
阿杜去点了灯,苏艾看见面前的人,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发出呜呜含糊不清的声音,
苏以言微微蹙了眉,厌恶地看着他,吩咐道:“阿杜,让他说话。”
阿杜一把将布坨扯出来,丝毫不拖泥带水,力气大得险些将苏艾的门牙蹦出来,苏艾顾及不了牙,眼睛直直地盯着苏以言,装满了惊讶,一副活见鬼的神情,“小娘子,你怎么还活着,不是死在流放路上了吗?”
苏以言冷笑一声,脸上布满嘲讽之色,“艾叔,难得你还认得我,还以为你早便忘了。”
苏艾现在清醒了,他知道自己这是被算计了,苏齐没死,意味着他做的事还是有人知!
但该交代的他都交代了,连幕后主使是谁都说出来了,再抬起头,他顾不上自己的狼狈丑态,讨好地笑笑,“小娘子,你平安可太好了。”
“苏齐,你陷害我,还设计害我,将我吓得神志不清!小娘子那些事都是我胡诌八扯的。”
阿杜上前去踢了踢椅脚,险些给他弄得失去平衡,他吓了一跳,身子又无法动弹。
抬起眼见苏以言凌冽的眼神,“送官吧。”
官府对待恶奴可非人刑啊。
但他还是狡辩道:“你们没有证据。”
苏齐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来,银子下方篆着“建德三十年,睦洲制”。
苏艾看清字样,一下子软下来,“一年前的事儿实非小的所愿啊,是那蔡家的要挟小的,不然就要送小的去见官啊,小的母亲年龄大了,小的也是被逼无赖啊。都是他们,都是他们逼迫的,小的也是无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