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137)

  “你知道就好,叶从始究竟为何有此无形之罪,你还看不明白?”

  姚佑一愣。

  徐安淡淡说:“他是云党。”

  不等姚佑说话,徐安道:“叶从始我会尽力捞,这睦洲离了他不行,这马知县死都死了,螱事不能继续往下查了,就此为止。”

  “这马知县定因贪腐,汗颜无地畏罪自经。”

  徐安下了定义。

  姚佑带着一脸震惊地看向他,这不就成了冤假错案?

  徐安不回避他的目光,定定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是建德三年的进士,我是建德元年的进士,圣主年幼,细算下来,你我以及众进士谁未承过云公的举荐之情?几乎没有!

  帝幼龄践祚,皆仰仗内外文武辅弼,文有云公萧公,武有范公王公,势成三足鼎之态,而现云公已挂冠而去!”

  他又叹息一声:“哎!你我皆是从书吏做起,一步步从下而上爬上来的,如何不知道权势之争的厉害!萧云之争,能避就避,无论哪一方,只一点涟漪都能要了你我前程。那柯芹虽官复原职,又在刑部遭了多少罪?又被官家猜疑多久?虽说是误判,经此一事,他未来还能入两府吗?何况当时还有刑书护着他,你我可没这等身份。”

  徐安的话,姚佑提了中心思想,三个字:和稀泥。

  行的便是两边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殷勤的中庸之道。说得好听叫中立,叫不结党营私,说得不好听,叫墙头草。

  “云相一退,那些新上的两府大臣是想将我们全变成党派之人啊。就盼着这马知县一案就我这了结,若再惊动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我这乌纱帽也就到头了。而你!姚长祜,今年乃是你任期最后一年,赈济灾民未引起动乱这份功会在你履历里填上,何愁没有升迁机会啊?”

  徐安颇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在,言下之意,姚佑也明白。

  实则姚佑与徐安平日里接触不多,双方虽都在路上机构办公,但职能却大不同。

  只双方老家均在延安府延川县。

  这便是官场上讲究的同乡之谊。

  “何苦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姚佑也沉声说,“我不过是为叶从始清名而来,即后你来了,这

  刑事案件非我职责,我自然不便插手。”

  “若不严重,你以为我会来?他们要得便是这睦洲大乱!”

  “你就当没来过,也不知道这螱的事!其余的我会吩咐下去,这里是一点风声都不能走漏啊。”

  姚佑闷声,“我……可这事实便是如此,我目视之,怎能枉顾事实而胡诌?这有违圣人之道啊。”

  “智者明辨言行之宜,识时务而趋避!若你还不明白,便回去问问叶从始吧。”徐安摆手,不想再言,转身离去。

  姚佑原地转了一圈,唤了亲兵整队回行台。

  夜已深,但月儿光亮,行台内屋檐下只隔着数十步点了灯笼,万籁俱寂,姚佑本想直接去找叶初的,想来他又在病重,这会应入寝了。

  他在院中踱着步,左右盖有竹柏之影,他也顾不得欣赏,带着千愁万绪,他不去睡,亲兵头子陈文也守着他,这是跟了他多年的随侍,二人交情颇深。

  陈文唤人烧了热汤来,给他斟上了,姚佑叫他坐,两人就着院中的石桌石凳对谈了起来,姚佑敲了敲桌面:“事儿已经越来越复杂了,一边是堤坝毁坏要赈济灾民,一边是朝堂大张旗鼓查匪患勾结,一边又是那传国大宝惊现于滔滔洪水中,一边又是这知县屈死于草索之上,一边又是我的好友叶从始深陷泥沼,你说,我……”他说着说着合上眼睑,又叹气了,饮下热汤。

  陈文拿了袍子给他披上,再次给他斟满,劝道:“夜风凉,依我看,长祜你也别太着急,事总会解决的。”

  “你知道那徐提刑说什么吗?他让我视而不见,只做好分内的事便是了。从始的清名他自会分辨,分内的事就是救济灾民,我也知道,只这一件事做好了,今年任期一满,去思碑上有文可云,我的仕途尚且有望。”

  “既然提刑官说让你别操心这事,那便卸下身上的担子又有何妨,想来同僚评级,那提刑官定也不会为难你的。”陈文徐徐劝慰道来。

  “我又何尝不知,他让我摘出去是为我好,哎。”姚佑又长叹一口气,正欲饮下这热汤,就听见有人敲门,一瞬噤声。

  陈文大步过去开门,还未走到,就听见外面有人出声问:“长祜,可是你回了?”

  是叶初的声音。

  这下不等陈文开门,姚佑便站起身来,疾步过去迎他。

  换做平时,姚佑定会顾虑风范,如今,他顾不得许多,就想把事情原委摊在叶初面前,二人商量一个对策。

  他笑着将人从徐维手中接过,扶着踏进门槛,首先还是关切问:“你如何不就寝,可是思虑过重?或是用药身体还有所不适?真真都是一些庸医。”

  “长祜,我寝不遑安啊!”叶初看了姚佑一眼,见他脸上愁绪不减,却又挤出笑容来,确实有些难看,叶初呵呵笑了两声,转变了情绪,就撑着他的手,慢慢往石凳上挪去,“听徐维说你回来了我便过来寻你,这不到两个时辰就回来,可是事已生变?”

  姚佑知他在笑自己,也跟着呵呵笑了一声,然后说:“你唤人来说一声,我进门便直接去找你,你何苦累得自己跑这一趟?”

  姚佑挥挥手,陈文和徐维二人便退至门外。

  “提刑司徐长官来了。”他取了一旁倒扣的杯子掺满后递给叶初。

  “哦?”叶初抬眼看姚佑,惊讶道:“这么快他便从路上衙门赶来了?怕是得到消息就星夜不眠啊。”

  “那马知县是他杀,他的指甲里有一只螱。”姚佑沉静地抛出下一句话。

  这像是投下了一颗巨石,引得桌面上叶初的影子一颤,他观他手指一抖,险些把杯子扔了。

  以叶初的养气功夫,现今这不够淡然的反应,姚佑还能有什么不明了的?

  为何徐安说他若不明白让他回来问叶初。

  “怎么?从始你是惊于这知县乃他杀还是惊于那螱,螱这种虫在睦洲地界极少,石灰可杀之,若都繁衍出这么大阵仗了,竟无人禀之?我疑那堤坝是因这螱的缘故被毁坏的,那马知县死因莫不是发现了这虫?这螱虫背后到底牵涉了谁?萧党?”姚佑在回来的路上想了许多,想通的便是这一点,若是马知县查出毁堤乃是虫为,他便只有一个失察之罪,这罪名怎么也比贪墨公款来得轻,可最后的结局竟是他自缢,还留下认罪书,说是叶初指使的他贪墨。

  定是这虫背后的人使的手脚。

  但这螱虫要蛀毁堤坝至少得好几个年份,那背后的人提前这么久便开始布这个局来陷害叶初?

  不可能。

  姚佑思索片刻,就听见好友出声了。

  叶初没回答他的问题,将瓷杯放回桌面上,碰撞出不大不小的声音来,望向尚未坐下的姚佑,深深叹气后用虚不可闻的声音说:“这事你别再追查,我的清名已不重要,事已不能深究。上面怪罪下来我若能以致仕明志最好,能全身而退已是最好结局,若不能,这便是我的造化。只是我的妻儿尚在故乡,还得托你看管一二。”

  “你在说什么?”姚佑忍不住厌怒,看向叶初,眼里竟淌出点泪花来,“那徐提刑也叫我别管,视而不见,你们都在打什么哑谜,竟这不让我做个明白鬼,我……”

  “哎!”他转过背去,甩了袖子,划出一段破空声。

  “你不知情?”

  姚佑转过身来:“我该知情什么?”

  “那螱飞,是蔡氏饲养之!”

  姚佑听见了他最想听见的二字,手一挥,立即说:“既是蔡氏,那便将这事捅到朝堂上!我看那两府大臣如何分辨,我看这三司如何评判,看看这遭殃的是蔡氏还是你?”

  “不可啊。”叶初摆摆手,长抒一口气。

  姚佑闷闷地坐了下去,语气带着烦闷,红着脸问:“为何不可?”

  “养螱之事,迎宸极意!”

  姚佑惊了。

  他痴痴望着叶初,气紧,失惊道:“陛下之意?此乃蠹虫,怎能饲之?”

  第108章

  苏艾瘫坐在地上。

  近来雨多晴少,地上的凉气透过他的里衣,钻进他的身体,他止不住地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裤管下一摊黄白之物,惹得苏齐嫌弃,微不可察皱了眉,心里暗叹这人怎么变得这么窝囊!

  说实在的,若说自己是被苏艾陷害并雇佣杀手追杀,在苏齐被划破脸前他都不信,后面他逃过这劫开始细想,主家官人并没有现身,秉着信任的原则,苏艾拿着银子过来找自己时,说府上出了祸事,让他快跑。

  苏家待仆人是极好的,他的娘子并不是苏家的奴仆,住在后街,是他攒下这半身的钱,主家贴补了部分才买下的小院子,他平日里到了晚上便会回到后街,逗逗孩儿,然后安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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