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怀疑清流一党是否已堕其术中。
李旸想起当日,那猛虎加翼的萧相公在朝野上下当着官家的面推举他来睦洲调查云鹤所遭水匪一事,他不知萧相何故推举自己,但却知道这是个好差,以云鹤在官家面前的受宠程度,以云家如此之势,他乘上清流这股东风,青云直上入阁封相不是空谈。
他在朝中看得清楚,官家想要倒蔡了,但如今怎蔡家强弩之末一般,又使出了这等手段来,天下谁人不知,官家宠信巫师妖道,最为信奉的便是这天公之意,天意从大水中冲出来玉玺,得玉玺者得天下,这不就让天下臣民为此震撼吗?也算是官家在青史上比前朝帝王多的浓墨重彩的一笔,只是这一笔下去,不知枉死多少百姓,屈死多少能人志士。
思及此,李旸倏地心中一凉,他没想到自己心目中稳打稳算的一场算盘,不仅成了犹如竹篮捞月一般空谈,他仿佛一脚踩进了绯色印泥中,好容易将脚拔出来却发现上面全是鲜血。
以为是探囊取物,谁料......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开罪于萧相,这人将他推往睦洲竟想致他于死地。还是说,就算不少他,也会有下一个兵部侍郎被推至睦洲,只是他恰好合适而已,不论是谁,均是举足无轻重的人物。
李旸握着扇把的手有点颤抖,“咔”地一声,折扇掉在桌面,他就叹了一句:“莫非均是天意乎?”
谁料,他话音刚落,云鹤竟一反常态,急着问他,到底算什么天意。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后面的话,就见云鹤咳嗽得厉害,他想云鹤定以为说出这话的他已心生退意,他从木椅上站起来准备下去看看云鹤状态,抬眼见他随侍进来了,又退回高位上坐了回去,待不闻咳嗽声,才问:“那依贤侄你的意思,应待如何?”
说完,又补充道:“贤侄,可是病还未祛?”
云鹤敛下眼眸,长长睫毛将他的情绪掩盖,一只手依旧遮掩住口鼻,另一只搭在椅把上,把握着叮铃作响的阴阳环,平复着故作出薄怒的情绪在心中暗骂道:狡猾老匹夫。
待思索片刻,他慢慢抬起黝黑的眸子望向李旸,眼里清澈无比,也像是没听出李旸的弦外之音,“论品级,兵侍您老是四品,小子不过是六品,你老官职可比下官高出不少,论资历,小子尚未及冠,您老已在官场上纵横多年,小子如何担得起您老说小子应待如何呢?”
李旸静静审视着云鹤,云鹤本已移开的目光又重回他身上,他也不甘示弱地嘴角微扬看着李旸,二人的目光碰撞,随即李旸笑着道:“贤侄,虽是你说这理,但圣人说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你若有好的主意,可以说出来同我一起商讨。”
话音刚落地,一个兵士行色匆匆走进来,敲了门,李旸瞥了云鹤一眼,表情凝重,“进。”
是李旸的亲兵。
来人冲着屋内的人行了礼,在对云鹤见礼的时候抬了一眼看向李旸,李旸微抬下巴示意他说。
“兵侍,通判,先前县衙外有人在击鼓鸣冤,告的人是桐庐知县马本才和蔡家衙内。”
人说完就弓着腰退下了。
这状告来得太是时候,李旸心内窃喜但疑云密布。
他看向云鹤,却没见云鹤神色淡然,脸上表露出情绪来,于是朝着云鹤点头示意,大步踏出了门槛,云鹤紧随其后旋即而上。
二人换上了官服前去县衙。
清溪县有史以来还没有驻扎过这么多的兵,小部分是跟着李旸从京都来的是亲兵,大部分是从路上兵司衙门调的,行台外是,县衙外是,把着刀,杵着眉,盔甲行头在日头下闪耀发光。
行台离县衙门本就不远,李旸还是让人牵了马,云鹤也想骑马,李旸想了想,依着没止他,虽不急着一时半会,实是早去早好,夜长梦多。
清溪县没有受灾,仿佛没被另两个县的灾情影响,百姓们一听有人敲鼓告状,告的还是虎踞在这方的蔡氏一族的衙内,现儿都静悄悄聚集在衙门口,人头攒动。
二人带着兵队浩大声势过去的之时,远远就见百姓听见马蹄动静向这边涌来,开始哄闹,那衙门外的兵头忙对着下方喝道:“长官到了,后退,往后退。”士兵们见状都用枪杆作墙以做拦截之用,但百姓太多依旧往李旸这方堵来,那兵头声音更大更急了,“拦住。”他下了这个命令后,兵士们往后退了一步,拿了锃亮枪头对准百姓,这骚动的人群才微微沉寂下来,你推我我推你,这下谁也不愿意再往前移去瞧这传闻中的大官模样了。
白日高悬,日光射得人睁不开眼,围观百姓群里部分粗人已露出膀子来,汗水似雨一般往下落去,绕是如此,衙门依旧被围得水泄不通。
亲兵替李旸牵了马,百姓被迫夹道欢迎,有热情的,还呼喊两声,云鹤一眼扫过去,驻了片刻,李旸走到月台台阶处越过萧墙才发现人没跟上,回头望了他一眼,也没出声唤他。
云鹤盯着衙门的照壁出了神,他离得近,照壁散发出热量来,上石刻的神兽,状如麒麟,三足下尽是金银,却心贪,妄图吞日,落得个溺水而亡之果,若真能吞了,莫不过是日蚀?
云鹤
微摇头,与李旸眼神相接,他会意,慢悠悠走上来,越过仪门便是公堂了,戒石坊上刻“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李旸见他愣神,笑着接道:“这州府县衙门,刻的都是这句。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每每过这戒石坊时,本官都会在心里念上这么两遍。”
云鹤对他做了请的手势。
“有兵侍这样的官员在,乃是我朝百姓之福祉。”在李旸踏上第一层台阶时,听见云鹤说了这么一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话,侧目而视,见云鹤脸上神情,不疑有假,只当他是在夸自己了,旋即掩口胡卢而笑,带着一行人往戒石坊过去。
戒石坊一过,便是衙门公堂,云鹤打眼瞧去,衙门正堂中跪着一行人,为首的是个带着葛巾的书生,背对着看不清相貌,正口齿伶俐地述说着自己这一行人是何方人士,籍贯几何。想必是坐于上位的知县问了,故而如此回答。
不知是因为什么,县衙中的书吏并没有前去禀告知县——上派的长官来了,于是乎,李旸没有踏进正堂门槛,跟在其身后的云鹤也随其后,一手持着折扇扇风,正堂不大,两人就穿着官袍站在堂门口听着,不一会汗水就濡湿了内袍。
那陈知县也并不知晓他们会来一样,正堂堂在在坐于公堂之上,一听这人说自己一行是桐庐人士,两条眉毛皱了起来,用手指夹起了惊堂木,轻轻举起后重敲在桌面上,“台下乃桐庐人士,何故来清溪找本官升堂?”
说完,他反应了一瞬,也像是回过味儿来了一般,这桐庐知县昨个儿已上吊了,这群百姓来这清溪县找本官升堂也是可行的,朝廷律法载有明文,这一县的主事官员因故不受理,可寻同级官员主事,又不算越俎。
他暗叹,这真是烫手山芋。
他在穿戴好官袍上正堂之前就听闻县丞来报,说有人敲鼓要告这蔡氏一族的衙内。
陈知县心中暗急,他尚未接任这清溪知县一职之时,只当这清溪知县是个好缺。
清溪地理条件比其他县都好,也更富庶,也知道这个地方盘踞着一世家大族,直到来到这里后,他才知道很多事,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只好清了清嗓子,又按照审案程序问:“台下状告的是何人?可有状纸?”
那书生朗声道:“某要状告蔡氏衙内强抢民女,及桐庐县令马本才助纣为虐,状纸在此。”
知县抬下颌示意,有书吏下去三步两步取了状纸呈上去。
接过状纸,他一手把着胡须,一手移了镇尺,如今这烫手山芋丢自己手上来了,他咽了一口唾沫,还是准备说出那句在嘴边打转的话,“此案本官这儿不受理。”
这清名该毁就毁吧。
第100章
苏以言这一问,一下将苏齐问懵了,论资历,他算是苏府的老人了,他埋下头思考片刻,再抬起头来,回忆道:“小娘子你说的苏艾老母,小的有些印象,苏艾也是家生子,小的记得他母亲名唤明珠,小的还是小时候见过,是以前服侍过谢家先老夫人的,老夫人过世后,她摔断了腿,便向府上自请去为老夫人祈福,大娘子瞧她心诚,便将她的卖身契给了她,将她安排在了一个乡下别院。”
说到这,苏齐顿了顿,然后啐了一声,“那苏艾每月都要回去照料老母两日,”随后恍然大悟一般,“那岂不是,依小的猜想,他现在是否也会回去照料老母?”
苏以言目光从窗外粼粼波光的院落泥坑中移开,看向他,定定点头后问:“齐叔,你可还记得那院落具体坐落在哪儿?”
谢家喜奢,当年辉煌之时置产无数,更何况,祖上曾为官,先夫人即苏以言的外曾祖母也是有诰命在身的,故被苏齐称为夫人。她外曾祖母的产业庄园无数,大多数赠送了后辈,但这明珠去的庄子应该还是归于先老夫人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