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123)

  子星伺候着苏以言完成洗漱打扮后,苏以言拿着阿杜带回来的另一封信去了姜氏院子里,将信交给姜氏后,见着姜氏欣慰的笑,她不免好奇这封信上写了什么,但姜氏不想将信上内容视于她,她只好将好奇的心思按捺下去。

  陪着姜氏用完早膳后,她才迟疑对着姜氏说道:“大外姑,恕阿南不能久陪于您,我需得去趟衙门,替哥哥取一些东西回来。”

  姜氏竟毫不意外,知她是借口也没有揭穿于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像是安抚:“你去吧,叫人跟着你,只一点,要注意自身安危。”

  苏以言惊讶于她的态度,但也没有过多表露出来,本也不打算带多的人去,衙门有衙役,但为了安姜氏的心,还是带了一两个护卫跟在身边这才出了门。

  云鹤外出了,通判衙门却还是在正常运行,只是叶初去了受灾的县份为防止出现民变借调了不少衙门的人,现下衙门就显得愈发空荡荡的。

  一架用靛布包装的马车停在衙门面前,一守役对着另一个咳嗽了两声,正准备呵斥,马车上的丫鬟掀开帘子一角,“这是我们通判家的小娘子,来找个人,一会儿就走。”守役有些摸不着头脑,恰巧有人从门房出来。是衙门配备的押司,这押司平日里与云鹤亲近,认出了跟在苏以言身边的人,立马小跑着迎了上去,苏以言没露面,只隔着青布帘子轻柔说:“听闻有百姓来通判衙门告状,衙门可接待了?”

  押司没料到自己赶着跑上来讨好竟然是个烫手山芋,也不知道苏以言仅仅是一介女眷,究竟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通判不在,通判手下的官员也没来衙门,借的被知州借走,懒散的见知州、通判等上官都不在也就偷懒去了,他今日是见着了两拨人,上官孔目不在,他只好将人都打发了,没想到,现下竟会被一小娘子兴师问罪,他脸色红白交替,眼珠子咕噜噜乱转,有些轻视地装着傻道:“回小娘子的话,没有什么百姓来啊?今儿不到辰时,小的就按规矩将衙门大门就开了,没见着什么来告状的百姓。”

  他说完,没听见马车上的人接话,有些惴惴,忙转过去对着守役使眼色发问:“你们见着没有啊?”

  那两守役其中一个又已昏昏欲睡,闻言这才和着另一个声音含糊答应道,“是,小的们没见着人。”

  里面的人还是没回答,已快过巳时,太阳高高挂在碧蓝天上,光刺得押司无奈眯着眼睛,擦了擦汗,低着头在心中一边咒骂,一边又不知道

  这小娘子是什么想法,又是以什么立场来质问他是否有百姓来告状?自己又只是一届押司,也不该自己负责啊?

  难道那前来告状的百姓中有人是云家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远房亲戚,这样一想仿佛一切都十分合理,不然她一闺房小娘子,何苦在这么大热的天前来衙门,为的还是质问他这两句话?

  他竟然不知道,这来告状的平民也真是不懂事,前来的时候表明身份他不就会接待,然后便会记录下来了吗?真是,搞得他现不知如何交差。

  “小娘子?”

  “嗯,”苏以言语气沉沉,停顿了片刻,又道:“你说的这是实情吗?”

  押司心中淌泪,有些淡淡的不耐烦,这小娘子怎么这么不好应付,让他想起了那刚上任同样一个钉子戳一个眼的通判。他在心中暗叹,不愧是一家人,可偏偏这小娘子也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一个不注意,他这清闲自在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他依旧低着头,汗水逐渐浸湿到眼角,有些刺痛,“回小娘子的话,今日这的的确确没有人上衙门来告状,若是有的话,小的怎么敢隐瞒你。”

  他话音刚落,突然一人从衙门大门的尽头那条小巷子转角处一瘸一拐冲出来,直直冲到苏以言乘坐的马车,惊得两匹马儿躁动地撅着蹄子,还没待人反应过来,他便“啪”的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磕头,不过瞬间就将头嗑破了,红肿一片,血顺着青砖缝隙没入土地中,他高喊着:“求青天通判官人为小民做主啊。”

  显然是把马车里没露面却引得押司低头哈腰的人当做了大人物。

  押司余光瞟见,不正是先前拿着状纸来找通判的那个平民?他的头恨不得埋到地上。

  苏以言听见声音有些耳熟,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瞧了瞧,果然,正是阿沉回来禀报的她让盯着的那个——拿着一张纸往通判衙门去的人。

  她料到了,那张连夜赶出来的纸定是状纸。

  苏以言赶忙对着子星使了个眼色。

  直到苏齐拖着摔伤的腿晕晕乎乎地回到自己住的晨巷,正从市场上购买了菜、肉回来的邻居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本打着上前关心他,但在看见他那本就丑陋的蜈蚣痕迹满面的面孔上糊满血的模样,惊吓一跳后皱巴着脸快步上前关上了自己的院门,一边上锁一边念叨着:“这人疯了。”

  苏以言踩着踏脚凳被子星扶下马车时,一眼望过去,就见这人就痴楞楞地坐在门槛上,他一动不动地直直望着面前的石砖,脸和腿的血迹也没处理,一团团糊在脸上和粗麻布上,衬得脸上的蜈蚣疤痕显得更可怖了,将看清楚人的子星惊得往后退了一小步。

  余光见苏以言抬脚准备过去。

  她急急拉住苏以言往前的脚步,开口带着劝阻:“小娘子,这是不是昨儿的那个人?你是觉得他可怜吗?可是要施舍他银钱让婢们这些下人来就行了,这日头太毒辣了,你何苦走这一遭呢。”

  苏以言却摆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定定道:“我自有打算,你若害怕便去马车上等我。”苏以言说完便往前去了。

  怎么可能让一个小娘子单独与这种外男一处去,子星虽然从没见过苏以言这么执拗的样子,但还是跺了跺脚,紧紧地跟了上去。

  晨巷有着数十户人家,这人住在巷子口,苏以言不过片刻就顶着烈日走到了他的面前,短短小小的影子笼罩住了这人前面的石砖上,他像是才回过神来一般,缓慢抬头望去,霎时眼泪盈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苏以言轻轻唤:“齐叔。”

  ——

  叶初连续数日不眠赶往桐庐县,好不容易到建德与桐庐县交界处,他的身体终于是支撑不住了,险些昏迷了过去,下属赶忙在路边找了个茶摊让他歇歇。

  出来得匆忙,叶初并没有换下官服,茶摊的老板见他声势浩大,一身红色官袍,下摆沾染了不少尘土,这红色小民再没见识也知道是个大官,跳上跳下招待了这一行人,也不敢提钱银的事。

  叶初强撑起精神指挥着手下的人将钱额付清了,下属扶着叶初从茶摊中出去,正准备继续出发的时候,一个小孩穿着满身泥渍的衣服从人高的杂草从中钻出来,朝着叶初扔了两块石头,打在本就虚弱的叶初的腿上,险些将人打倒了去。

  下属们忙用身体形成一道人墙护住叶初,喝声阻止,“谁家幼童,放肆无礼?”

  那幼童的头发已分作左右两半,大约已到总角之年,愤愤盯着他们,然后操着半生不熟的方言与官腔大吼着道:“你就是我家伯伯口中那个贪官叶初吧,贪官就该死!”

  第96章

  那小孩又从地上捡起来几颗石子,对着叶初那处扔过去,总归是官兵的气势给唬着了,手上的力泄了不少,没打中人,小石头咕噜噜裹着泥土滚动,他大滴大滴的眼泪往下落,嘴里依然愤愤念着:“我今天就要砸死你这个大贪官。”

  总说童言无忌,但听见这“贪官”二字,将叶初激得嗓子一甜,眼仁一翻,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站在一旁的副手徐维忙拍打着他的背将气顺下去,一行人忙围过来直呼“知州,知州”,那茶铺子的厮儿忙打了水来,喂水的喂水,扇风的扇风,又是过了好半晌这才缓和过来。

  徐维正恼火,上一个县的灾祸还没完全解决,眼下这个县这些决堤难民粮草的事情还等着知州去处理,无论是耽搁了或者知州身体不适,一个没处理好,万一激起民变...思及此,他准备将这以为打死人已吓懵待在原地傻傻不动的总角幼童抓起来好好审问一番,他随机点了两人,“你,你,去把他给抓过来。”

  叶初咳嗽了两声,伸出手虚虚拉住了他,交代道:“且慢,莫惊吓了孩子,估摸是难民,把他唤过来,老夫问问缘由。”

  徐维唱了个“诺”,对着随侍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即领会,往幼童那处去了。

  正巧此时一匹鬃毛没有丝毫光泽的马儿从杂草丛生的小路冲出来,马儿喘着粗气,将稳不稳,见着这混乱的场面,马上的少年想操控着马儿从人群中突围出去。

  但犹豫片刻,又见这十分烜赫的形式,前面有两骑护驾的兵马,后方是随兵,后面还有护驾兵马,如此声势浩大的模样,这人再定睛一看,那人群中央的隐隐露出的官袍,哪儿能不明白这是谁呢?

  正是自己要寻的人。

  少年眼中迸发出热泪来,手抖着安抚地拍了拍马儿,又怀揣着激动的心紧张地从马儿上下来,他努力撇开周围的人,往人群中去,终于见着被众人围着的看上去十分虚弱的叶初,他朝着叶初跪了下来,脸上挂满泪,带着血渍的裤管染上新鲜的泥浆,“某给知州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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