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122)

  他低声痛骂道:“这些天来都是什么鬼天气,才戌时,一下雨竟然黢黑成这样。”

  驿站已经关门了。

  他下了马后一脚踩进泥潭里,也顾不上在泥潭里涮涮令脚不适的淤泥,借着在风雨中飘摇的两盏发着光的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滑到驿站门口,边敲门边喊:“来人接站,来人。”

  许是风雨声太大,这人喊了好几声都没人来开门,他使了更大力气将门拍得“砰砰”作响,手已拍得麻木不已,又提高了音调,才有一个戴着蓑笠的驿卒虚开了门,只露出眼睛来看了看外面的来人。

  两个人,驿卒在心中掂量了片刻,才对着外面的人喊话:“外面是何人叫门?”

  许是因等了许久,又许是因为被雨淋湿的衣物黏糊劲还挂在身上,敲门的人也没什么好气,硬邦邦说:“睦洲兵司,去往开封的,来人接站。”

  “我们没接到通函……恕不接待。”一般说来,驿站自然不是谁都要接待的,得有地方州府或者中央下的通函、调令、文书,或者是从边界而来的加急信件题本。这驿卒见外只有两个人,便下意识认为不过是暴雨下想混个地方待待的平民百姓。

  故而那驿卒反手将门一关,声音便变得小起来了了,听得出来是往里走了。

  “放肆,”马儿上的人在呼门不开的时候也跟着深一步浅一步往门口来,屋檐只能遮住部分雨点,被风吹偏的依旧越过屋檐往身上砸,但还是比整个人都暴露在天席下好。

  他听了全程,本已隐忍不发的脾气,伴随着又累又饿的身体在发出咕咕声时爆发,火一把冲上心头,他浑身使大劲,“砰”的一声将门踹开了,冲里面因为声响正回头驻足的驿卒道:“本官乃两浙路兵司长,由得你们这些人如此之放肆?”

  驿卒动了动眼珠子,停留在原地上下打量来人,这人个头高八尺有余,灯笼的光映照出他一身魁梧腱子肉。驿卒擦了额头的薄汗,停了好一会才上前去陪笑:“是路兵司长?请您老出示文书。”

  那人眯了眯眼,粗鲁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皮纸,小卒站在他面前,以为他的动作是要呼向自己,吓得往旁边一躲,自然没接住丢过来的文书。然后才谄媚笑着将掉在一旁的水坑里的灰扑扑羊皮纸捞出来,抖了好几下,将水都尽数抖落后,他定睛一看上面的朱印和活字印刷的痕迹无一不在彰显这是真的官方文书。

  驿卒咽了一口唾沫,心中慌乱,这下踢到一块铁板,他在脑中迅速组织了语言,然后恭恭敬敬弯腰伸手请人往里走后,又才小跑出去牵马,险些滑倒在马儿前,马儿却僵着不动,驿卒干拉不动,又被这瓢泼而下的雨点迷了眼睛,对着僵持着不动弹的站在门外恨恨盯着他的人苦着脸干笑道:“这位官人,你看这?”

  外面这人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这才直直跟上兵司的脚步往屋内去。

  还没走到内间大堂,就听见一阵吵笑声,里面的人应该是听见了夹杂在这暴雨声中那灌注水的鞋发出的不大不小的脚步声,没接到通函也想不到这么大雨会有谁来,大喊着:“王四,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外面是谁啊?”

  “哈哈,又叉叉!王四这厮再不回来,由我赵六来替他博一博了,我这是为了王四好,不然再这样博下去,王四这个月的正俸就没了。”

  兵司眼中露出一抹炽热,与跟上来的人交换了眼色,准备使唤旁边已经跟上来的人推开这虚掩着的门,门却先一步打开了,里面吵闹的几人集体看向门外,一刹那跟被割舌的鹦鹉一般发不出半点声响来,一人反射性将桌面上的六枚头钱往袖子边一扒拉,由于慌张,有两枚掉在了地上,发出不大不小的铮铮声。

  能被放进来驿站的有文书的,不是官员,就是官员手下一二把手带着命令去办事的,不然就是和他们同级的负责送各地邸报的,但看这人的派头,虽只有一个侍从跟随,自然也不是和他们一样的身份,众人莫名慌乱了起来,只有坐于侧位的人眯了眯眼。

  ——

  李旸惬意地端起茶杯,正品上两口,抬眼看见云鹤已缓慢而来,他放下茶杯,迎了上去,亲切喊:“世侄。”

  云鹤未回应他的“假殷勤”,行了礼,公事公办说:“兵侍,您老找下官来可是为了桐庐县堤坝毁坏一事?”

  云鹤虽病了这些许日子,也没看上去那

  么严重,目前已然是好得差不多了。但从他打算借兵侍之势这里开始,他就料到之后李兵侍是会防着他的,将他“架空”,这都是云鹤能接受的结果。

  云鹤也知道,这李兵侍估摸着也以为自己这一趟来睦洲是来镀金了。毕竟他并不是寻常背景的官员,他背后坐落着整个云家。又以状元之姿采芹入仕,在京都谋了一官半职又连连升了官,虽说朝野都知他是触怒了官家,所以被贬谪了,“实贬暗升”的把戏,也不是没人能看得穿。等云鹤再来地方上干些是个人都能干的“实迹”,然后回到京都,等待他的就是升官。

  这剿匪一事若真实行了,这李兵侍自己想记大功,所以防着他。

  故而这么多天以来,李兵侍除了每天都差人给他送药并询问他是否已痊愈时,云鹤都跟着李兵侍的期望走,只说尚在病中,只有今天使唤人来请他时,他不再称病。

  事情进展得太慢,慢得快要脱离自己的预断,他不能在伺时而动了。

  若一州之长被扯进“天灾民怨”之中,京畿之地又要派遣官员下睦洲了,上一次由自己引起的水匪一案,萧相举荐了李旸——明面上与云家交好的李旸,这一次由马知县引起的“毁堤坝”一案,萧相要举派的人又是谁呢?

  云鹤表露出的淡淡疏离正和李旸的意,他在心中暗叹,还是太年轻了啊,这般沉不住气。

  李旸望向他,亲切问候道:“世侄,这些日子,因你尚在病中,世叔我不便去叨扰你,如今可好全了?”

  “多谢世叔挂心,已痊愈了。”

  两人坐下后,李旸又端起了茶盏,微微抬眼,进入了正题,“世侄,今日唤你来,想告诉你,那两个乞丐供出的人你可记得?他招供了,正是时候,我已派人去往其傍身之所探查,争取一网打尽。”

  “事成之后,我便可以回京师了,到时候功劳不会少了世侄的。”

  第95章

  苏以言一夜无眠。

  直到天色将白,上弦月若有若无地挂在天边,各种虫的鸣叫声渐渐消失下去,她才堪堪入睡。

  隐约听闻外间有交谈之声,又立马惊醒了过来。往窗棂去瞧去,那里透了个窄缝,晨间清风正徐徐往屋内吹来,想来定是已起身的子星开的。

  想到这,她便开了口,“子星姐姐,外间是何人在说话?”

  她坐起身来,揉了揉酸胀无比的眼眶,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开了,子星小跑着进来,语调高昂,“是婢们吵醒小娘子了?”待子星将帘帐子卷起后,才卖关子一样地继续说:“外面啊……是阿杜回来了,带回了郎君的信。”

  闻言,苏以言精神也略微振奋了起来,嘴角不自觉上扬起一段弧度,看见子星将信从背后拿出来晃了晃,又高高举起,在她够不着的地方,她连忙撒娇般地拉着子星另一只手,道:“那好姐姐,你赶快给我吧。”

  子星也不逗她了,见她脸上潮红一片,将还带着余温的信笺往前一递,又见她接过后依旧望着自己,这才继续说:“婢已让阿杜前去休息了,小娘子尽管放下心来。”

  苏以言拿到信,心中欢喜,一边拆信的同时也没忘了继续说:“等阿杜休息好了,再让他来见见我罢。对了,看见阿沉回来没?”

  子星疑惑眨了眨眼:“阿沉?他不在府内吗?”

  没有休息好,导致思维慢了半拍,罢了,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只好说:“我吩咐他去办事了,就是不知道事办得怎样了?”

  子星点了点头:“那婢去看看去,随便去打点水来。”

  苏以言“嗯”了一声,子星立即转身出去了,她这才轻轻将拆开的信封放在一旁,薄如蝉翼般的纸抖落开来,外面就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苏以言往门外瞟了一眼。

  刚至辰时,农历五月的晨阳已往高升起,耀眼的光芒照射进小院内的瓷缸,水面盈盈波光潋滟,散出来的光落在门前,苏以言只隐约见有个人影,外面的人恭敬开口唤她:“小娘子,小的回来了。”

  是阿沉。

  “辛苦了。可是有新的收获?”苏以言仔仔细细地看着信上短短的句子,舍不得放过任何一个字眼,她一心二用,心中忍不住涌出一种难言的酸楚,沉默了片刻,听见阿沉的声音传进来,“回小娘子,小的看见那人夜半时分起身,在桌前坐了一个时辰,便开始着手写什么东西,然后天蒙蒙亮的时候,也就是大约半个时辰前,他揣起那张纸往通判衙门去了。”

  “好,我知道了,”苏以言忍住眼眶中将将落的泪滴,将纸叠好,放回信封中,“你用了早膳便去休息休息,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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