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118)

  蔡家行此步棋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能想到的便是蔡家在充做大善人,让百姓知是他蔡家替当今捐粮,博这一点名声,但事情捅出来后,又有何人给他们兜底?兜得住当今圣人的怒气。萧相?不可能,这人竟将兵侍举荐前来与蔡家对着干,他不信这人不是一只取舍分明的老狐狸,珍惜羽毛,不可能替蔡家补这个窟窿,若真得帮,也得蔡家手中捏着萧家的七寸,二者共赴险会,齐心破除万难,这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那这个七寸又是什么?可能为他所用?

  待回过神来,才发现阿杜还站在一

  旁等自己吩咐,轻轻挥手让他自便。

  阿杜见郎君对他挥了挥手,便转了身,郎君体谅他让他去歇息,走到拐角处,一个人朝着他扑过来,阿杜虽疲惫,但他闪避得及时,那人硬生生摔在了地上,嘴里还骂骂咧咧,撇开阿杜想扶他起来的手,也不多加言语,阿杜感到莫名其妙,拍了拍手往云飞早给自己指的供自己歇息的地方走去。

  还没走上两步,就听见那人大嗓门地嚷嚷,“回通判的话,小人奉清溪陈知县的命来禀报通判,那桐庐县的金知县携着县丞等畏罪上吊死了。”

  *

  云府。

  云介一踏进门知道仲父在书房,便又急冲冲赶往书房。

  他提手轻扣了两声,得到里面人的回应后,云胜上前去替他推门。

  他发现仲父着朱色官服表情正严肃,云约身着绿色官服正在对着上位的人说着什么,他甫一踏进门,就知道从朝中同僚口中所说的传闻全是真的。

  心中不由得重重一跳,

  庙堂之间萧相势力如日中天,最近上面又安排他父亲调动了两个人上去。

  他下朝后去了馆阁,忙了一日从阁门踏出来时,云胜就告诉他:小宗伯说若他休沐尽快回府,有急事详谈。

  当即脸色一变,便匆匆赶着回府,后连官服都未脱下,便去了仲父的书房。

  和屋子里坐着的父辈兄长一样。

  云介晃了晃神,若是祖父在这,定会斥责他们礼不可废,在府里议事当是上朝?但事急从权。

  每逢休沐之日他去给祖父请安,总会听见祖父在念叨着七郎与表妹,云介清晰地感知到祖父他虽想退却林泉之下,唯一可以占他心神的只有孙儿云鹤何时能从睦洲脱身。

  朝中之事有父亲与仲父保持,府中之事有叔母打理,祖父自卸权后一句也再没过问过。

  他回过神,迫切行了礼,急急的语气似是想求证什么:“仲父,父亲,两位世叔,兄长,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陈茂并着霍友同云介点了点头,算是见礼了。

  “四郎,你先坐罢。”

  说话的是坐在下位的兄长云约,云介理了理衣袍,坐下后看向上位皱着浓眉的仲父,只见他面有菜色,自己心中也凭增多些烦躁不安,他又看向坐在另一方手指正捏着冒热气茶杯的父亲。

  云坚松开捏着瓷杯发白的手指,紧了紧放在腿上的另一只手,“兄长,再等等罢…”

  云固气的转身拿起檀木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又深吸一口气压了压脾气,一开口还是隐约带着怒意,“一群鸮鸣们这是图穷匕见了,真当我云家软弱无力尚可欺。”

  陈茂摩挲了一下手指,开了口,“其令兄,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事,不必过于紧张。”

  “我家四郎还在睦洲。”云坚品了一口茶,接了一句。

  这话一出,云固心里有点发堵。

  他始终觉得云鹤前去睦洲查蔡家,除了倒萧,至少有大半是为了去年他岳丈一案。

  兄长在西线,拿命去稳战局,稳的是云家的前程。唯一嫡子前去查一桩与自家相关联却线索极少的案子,将自己置于险地,无论谁出事,这大房一脉就断了。

  他越想后背越凉。

  未经思量,他忍不住对着众人脱口而出:“其渝,我给鹤儿去封信,将他召回来……”

  话音未落,外面有人轻轻敲了两声门。

  他见云密微微摇头,动了动嘴角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云介见父亲示意,上前去开了门,外面站着一个短打上衫的小厮,小厮上前来一句话未说,呈上一封信。

  云介取了信关了门,见长辈们都站了起来围了过来,将信封拆开,一字一顿读出上面的字:“一者,分水堤坝毁坏,惊现传世御玺,已上报。二者,桐庐堤坝又毁,桐庐知县畏罪自杀,所写认罪书直指知州叶初。”

  第91章

  暮色渐深,屋内已点上了数盏连枝灯,灯花“啪啪”地爆着,冰鉴中的冰已融化得差不多了,屋内越发燥热起来,云介一字一句读完,众人落在那张透墨的纸上的目光才齐齐敛下,各有所思。

  许是纸上的信息太多,众人各怀心事,各退回自己身后的梨木椅旁,坐下后有人端茶,有人目光盯着面前一方天地,有人手指扣着椅把。

  陈茂将手中的茶盏轻放在桌上,虽轻,但有声响,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他才缓缓开口:“这便是先前在朝野之间传的沸沸扬扬的祥瑞?”

  语音刚落,外间出现叩门声,一瞬噤声,等到外面随侍声音传进来,众人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

  “二官人,二郎君来了。”

  云放身穿绿色官袍,风尘仆仆的模样,一看便知是下了值上马赶回来的。

  他进来与众人见礼后,坐在云介身旁。

  云介将手上的信纸递给云放,“兄长。”

  云放颔首接过,看了两行之外眉头逐渐紧了起来。

  提起祥瑞二字,云介不由得眉心一跳,朝中风闻不是虚的,定有源头,可这事这么早就传到朝中了?

  众人心下了然,唯有在户部任职的云约,周围均是萧家党羽,没有听到一点风声,他一脸茫然开口道:“先前朝中竟又传过祥瑞?除了天书,莫非这信上写的玉玺就是祥瑞?”

  “这件件’祥瑞‘,都是穷苦百姓的催命符啊。”云固无奈感叹了一声。

  “前阵子,朝中突然有人说道,那被天公毁坏的河堤本是一件灾事,却冲出了祥瑞,本来还在思索是何祥瑞,现在明了了。”

  “这事恐怕早已传到官家耳朵里了。”

  霍友和陈茂对视了一瞬。

  云放将纸推至云介面前,云介结过,站起身来,将纸对折起来,取了檀木桌上的镇尺将纸一镇后,这才转过身来问:“仲父,这信是谁写的,是否可信?”

  见到仲父颔首后,他面容动了动,又闭了闭眼,掩盖住眼中那点慌乱,复睁开来。

  若是真的,他那身在睦洲妄图惩奸的弟弟……

  众人又一阵静默,只空闻几声轻叹和窗外时不时叫唤的鸦声。

  又像是过了许久一般,几人中,不知是谁打破了这死静气氛,低着声重复了一遍。

  云约停下轻叩的手,“传世玉玺在睦洲现身?哎,果然,他们不想与我们僵持下去,已经按捺不住了,这便是他们最为依仗的底牌。”

  云固不带丝毫犹豫便接了话,他的脸色暗沉,浑厚的声音夹杂低哑,“是当年李斯为始皇帝制的那枚天子玺?能被称为传世玉玺的,除了这枚,我也再想不到别的了。”

  “可是自后唐废帝李从珂被契丹击败,其持玉玺登楼自焚后,这枚传世天子玺再也没现身了。”霍友语气有些激动地补充道。

  “若是这枚天子玺,先不论其真假,此次想借睦洲事扳倒蔡家继而斗垮萧家之事已如空中楼阁水中雾月。可若不是这枚……”陈茂眉头紧锁,但仅仅片刻又松开了,他言尽于此,似乎又想到什么。

  几人碰了一下目光。

  “可就算这枚真是有心人仿制的,你我这样认为,官家难道也会这样认为?无论是真是假,此事一旦捅到官家面前,是假的也是真的了。官家会认为这枚就是以和

  氏璧雕成,上篆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那枚,他们若行这步棋,仿制的只能是始皇帝的那枚。“云约目光落在放在镇尺下信纸上,动了动从除了扣椅的食指之外未曾活动过有些僵硬的其他手指,揉搓了几下,将指端的木钝感揉散了,才觉察自己心里堵着一口不上不下的气。

  “父亲此话何意,只因突现了一个天子玺,我们不仅扳不倒他们,反倒使自身深陷泥淖之间了?

  年初开封周边雪灾一难,难民太多,灾粮太少,那本该救济百姓管够的灾粮少了许多,我已知了一些情况,但尤苦于没有实证。不过,灾粮之事先不提,但倘若再加上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分尸案,原因竟然是那些人他们使人私挖矿山,证人是当今正朝廷任职的命官李佑李秉德。这件事,再加一起私藏十年前被剿的匪患,陷害朝廷命官,我就不信,这么多事累在一起,他们只单单脱落一层皮。难道一个仿制玉玺,就能抵他们这么多罪过?”

  云介将前面这些话细细品了,合着先前自己所知的一切,得出这样一个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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