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117)

  阿杜将门一把打开。

  外面的话语戛然而止,不知自己的话被里面冷着脸的人听了多少,外面二人讪讪一笑,继而毕恭毕敬地递上了未湿分毫的卷宗,“这是知州吩咐下来小娘子的卷宗,劳您交给小娘子,我二人先行告退。”

  阿杜将卷宗抱进屋里时,见着苏以言已开始提笔正挥墨,他匆匆扫了一眼,只见着“沉吟”二字,他不太认识,多问了一句:“小娘子,这沉字旁的是什么字?”

  他问出后,正盯着砚台磨墨的子星也将目光移了过来,“婢竟然也不识,小娘子莫不是由于思念七郎君,从而啊,写错字了,”子星将尾音拉得很长,说完捂嘴笑了。

  苏以言再落下一笔,又听子星惊讶道:“小娘子之前是否也写过这个字,看着有些眼熟,不过小娘子的字得了七郎君的指导,现可称得上是大有所成了,依婢看来,同七郎君的也差不了多少了吧。”

  苏以言目光未移半分,落在浓墨笔尖上,心中却满是震撼。

  难怪,难怪,原来她当时

  在这里也漏了破绽。

  云家包括许家可没有先辈名讳“吟”,惟她苏家先祖,名唤“苏吟”,她从记事开始,明了避讳一事,便对“吟”字作缺笔处理。

  她心中不似先前被云鹤发现身份那样慌张,反而微翘起了嘴角,刚听见子星的调侃脸红至今,潮湿闷热的天气让她出了些薄汗,鬓发微湿,她反应过来立刻嘟了嘟了嘴,对着子星“哼”了一声,“惯会笑话我,我对七哥哥不过是仰慕之情,而且,现他在外,本就体弱,不知如何了?”

  不知他的身体怎样,也不知事情办得怎样,她虽看不懂蔡家的目的,也知道,若桐庐县堤坝毁坏与蔡家有关,那么,蔡家这是狗急跳墙了?她便是愈发担心云鹤的处境。

  “这是在避讳“吟”字,我做了缺笔处理,”苏以言正色,只解释了这一句。

  阿杜眼睛眨巴了两下,问:“小娘子,什么叫做避讳呢?”

  “避讳嘛,通常是避当今天子名讳,避尊爱长者名讳,”苏以言写完,将纸拿起来轻轻吹干墨痕,解释道。

  阿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为防止他继续追问下去避的是哪一个尊爱长者,苏以言侧了侧眼神后又定定地盯着阿杜道:“阿杜,麻烦你,再跑上一趟,替我将这封信交给哥哥。”

  阿杜将卷宗放在信纸旁,有些欲言又止,

  苏以言又说:“我知哥哥留你们保护我。良马在府上,你可再去调一匹,回府后先替我向大外姑告个罪,转述我在知州府衙,还需要些时候才会回去。再者,你回府可将阿沉唤过来,让他守着我便是。这样你在哥哥那里也好交代,劳烦你。”

  阿杜一直都知道云家的主子们待下人都极好,但听见苏以言处处为他考虑,他眼眶有些酸涩,然后郑重点头,“小娘子放心,您交待小的的,小的定不辱命。”

  阿杜走后,苏以言拿起卷宗。

  卷宗上书:建德三十三年春,任睦洲清水县知县苏功者,私贩私盐,与其泰岳,官商相勾,以权谋私。

  苏以言一见苏功二字,泪珠就在眼眶中打转了,子星凑过来,不明所以,“小娘子,你为何?”

  “苏家世叔与家父乃好友,”这是苏以言猜的,苏父师从云老相公,许书南的父亲也同样,况且她的姨母嫁与云家,同一家结亲,虽未曾有过往来,但多少有些联系,“父亲在家时便叮嘱我,若有机会,定要看看苏家的案子。”

  苏以言阖了阖眼,眼睫微闪,她倏地想通了其中所有关窍——云家老相公就是因这是才急急地解佩投簪,是了,她虽以前也想过,但云家外祖父对她说并不全是因她家的原因,可是恐怕,这……才是最要紧的针眼处。

  老相公费尽心力将所有人保全下来,又冒险将她换出来,放云家养着,就算不加上她亏欠云鹤的人情,就单单前面这些行为,她谢苏二家,亏欠云家太多了。

  第90章

  阿杜回府牵了快马,一夜两天便赶到清溪县衙,虽疲倦,却尚有精神。

  刚到,便被一脸无神云飞招呼了进去,郎君似是毫不意外自己会来。他观云飞神色,心中泛起来一丝疑惑,闲谈了两句,见他不愿意开口的样子,心中沉了沉。

  推开门,又见闷热的屋子里并没有开窗透气,只有一个铜盆中的碎冰正驱散着潮闷气息,他着眼过去,透过层叠纱雾,郎君竟躺在榻上,莫不是又病了。

  他心里泛起担忧,行了个礼,“郎君。”

  刚行了礼,没得到回答,他立起身子来,就见云飞从外间端了瓷碗进来,上去将帘子打开,一股浓重药味扑鼻而来,将阿杜熏得打了个喷嚏。

  他摸了摸胸口处,信还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抬起头看向榻上的人,有些看不贴切,那人斜靠在窗边,持着书卷,低低咳了两声,是七郎君。他还是抢先一步开了口,“郎君可是病了?小娘子让小的来探探您的虚实。”

  云鹤不着痕迹地轻笑了一声,端上碗,轻轻抿了一口药,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笑意,“表妹让你来探我之虚实?表妹应是有信交于我罢。”

  又转了口,“可是母亲到了建德?”

  “是了,小娘子写了信让小的带给郎君,”他从怀中取出信,信纸边缘有些湿润,他交给云飞后,又回答云鹤下一个问题,“到了,夫人是前日到的。”

  “母亲和她可都还好?”云鹤放下药碗,语气如烟,接过云飞递过来的信,慢慢拆开来。

  同云鹤不愿意事事详尽与苏以言道来一般,苏以言定也不会将让他会忧心的事说出来。

  “夫人很好,小娘子也很好,小娘子托小的问郎君的安,就是郎君你这…”他未言尽。

  云飞接过了话,闷闷不乐,“兵侍与郎君同蔡家在这里形势一直僵持着,蔡家拒不认罪,说:我蔡家官拜户部尚书,统属天子,若没有陛下亲手下的旨,我蔡家便不可能将门打开让你们查,查出些莫须有的,我蔡家可交代不起。

  后面郎君整日操持,加上这日头,郎君在外与其对峙晒了两天就病倒了。

  如今,小娘子叫人来管着郎君了,郎君不听小的的话,现在小娘子的话你总该放在心上不是?”

  前面的话在解释云鹤为何病了,后面这话倒是朝着云鹤在说了。

  不见云鹤说话,云飞大着胆子又对着阿杜说,“这里的形势不好,小的虽不太聪明,也懂在这种时刻若谁多走一步露出不该有的破绽来,谁的胜算就小一步,可能还会僵持一段时间,郎君说:就看这攻心之战,谁能忍了。”

  阿杜似懂非懂地点头。

  不多时,云鹤已将苏以言写的信一字不漏看完了,他轻叹一声,这吴多借着蔡家捞了不少的好处啊,还想过河拆桥,世间哪儿有这么舒坦的事儿?

  将信纸叠好,放在一旁的木盒子里,阿杜眼神跟着飘过去,盒子里好厚一叠信纸,他心中暗暗思量,莫非都是小娘子写来的信。

  想到小娘子,他愁了:郎君这生病了,自己不擅长说谎,回去又怎么给小娘子交差呢?

  云鹤从中取出两封来,阿杜忙上去接,待放在胸口处,才听云鹤说:“你先在这里歇息歇息,明儿一早回去吧。这封交给母亲,另一封表妹,这里具体情况云飞已给你说了,你原封不动说给表妹听便是了,别的我都写在信里了,让母亲与表妹勿念,我一切安好。”

  “砰砰。”

  云鹤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两声极低的叩门声,将阿杜乱飘的思绪换回来,随即传来通报姓名的声音——是兵侍身边的小厮,云飞见云鹤颔首,上前去开了门,透过缝出了声:“何事?”

  “兵侍遣小的来问问通判身体可还安好?事态紧急,若通判好些了,还请通判前往书房一议。”小厮在门外恭敬吐露了目的。

  云鹤微淡的声音伴随着咳嗽声传了出来,“麻烦转告兵侍,稍等片刻我就到。”

  那小厮唱了个喏便离开了。

  及此,云鹤阖了阖眼,手指在闭上的书卷上扣了扣,他猜想李兵侍请他前去定是为了桐庐堤坝毁坏一事。

  实际昨日,他便得了消息,来人说:昨个儿夜里大雨,将桐庐堤坝毁了,知州前日不眠不休几个时日又带领了人往桐庐赶去了。

  短短时日,一连两座堤坝毁坏,若是天灾,是否有些不合时宜?一座是刚修建好不久的,另一座也是每年拨了款项用以维护的。

  若是人为,这样不顾民生的行为是否只能算到蔡家头上,是其狗急跳墙所为?

  桐庐知县马本才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此事一发他是否又能脱壳而出?此事是否有他的主张在里面?那么其目的何在?目光短浅为了巴结蔡家?但会把自己拉进这个漩涡之中。

  不至于。

  倘若知县参与其中,那蔡家又在这里面做了什么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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