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衡没有说话,但他听出了姜恬话中隐隐带着哭腔。
他不由自主地抱住姜恬,试图减轻她的悲伤。
随后,他察觉到姜恬语气更沉重了:“您给了我太多恩典,我生怕什么时候您的喜欢收走了,又回到一无所有的处境里。”
她的手缓缓抚上燕衡的脸庞:“从前没有遇到过好的,就得过且过了。可遇见您,若是再失去,我承受不住。”
“……如此一来,只好用一些拙劣的手段,尽可能维持我们的时光再长一些。”
她说的声音越来越低,好似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燕衡却是心潮起伏。
虽然姜恬话里面没有说一个爱字,却字字句句都在说她对他的舍不得。
为了他,她甚至连自己在皇宫的事都不敢暴露在许景修面前……
的确,她的手段很是笨拙,可燕衡内心却隐隐生出了一种隐秘的欣喜。
他正想着,姜恬不说话了,只默默流泪。
泪水的凉意唤醒了燕衡的神智。
“你为何总是自说自话?朕还什么都没说,你就谋划了如此之多。那些宫人常常说其他妃子入宫了,你就再无立身之地了,朕看不然。”
“你这走一步想十步的性子,定然能活得极好。”
姜恬语气里还隐隐藏着沙哑:“您说的不对,我是在乎您,才选择步步谋划。若是您以后喜欢上了别的妃子,弃我如敝履,那我就不再强求了,任凭旁人处置。”
燕衡表情一变:“照你的意思,朕若是喜欢上别的女人,你就不活了?”
黑夜里,姜恬的语气多了几分胡搅蛮缠。
燕衡把她的心思揭露,好似让她选择了破罐子破摔。
“对,我就不活了,当时我爹把我嫁给许景修,他承诺只有我一人,后来结了新欢,我就恶心死他了,单单看他站在那里,我就浑身难受。”
“您是一国之主,我自然不敢妄求您一人。”
姜恬搂住了他的脖子,声音有些发闷:“至少您这一年是我的,一年以后,您的毒解了,若是爱上了谁,就赐我一杯酒吧。”
燕衡要被姜恬气笑了。
这种话她也说得出来!
“你知不知道,妒妇会惹人厌弃?”
姜恬满不在乎,她只是问:“您如今厌弃我了?”
第465章 常伴青灯的弃妇(28)
燕衡不说话。
他要是真厌弃了她,又怎么会如此这般。
“您若是厌弃我,那还得等一年才能解毒,我劝您厌弃得慢些。”
她一旦无惧无怕,嘴巴也厉害起来了。
燕衡不想跟她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的心里有些乱。
他可不想看姜恬死,因为他宠幸了别的女人,姜恬一时想不开……燕衡单想想都觉得难以承受。
他如今还搞不清心里那些纷杂的念头,索性将那些心绪全数压下去。
“朕不跟你扯莫须有的事,既然今日说开了,那朕就告诉你,你做了朕的人,不需要避让任何人。”
“许景修知道了就知道了,他不敢做什么。朕更不会因他就不敢宠你。”
“哪怕你那时候没跟他和离,朕还是会要你,他算什么东西……”
………………
两个人夜里算是吵了一架,白天又好得如胶似漆了。
燕衡渐渐琢磨出跟姜恬的相处模式,如她所说,她几年内遭遇巨变,不可能对旁人全然交付信任。
想想也能理解,她这几年承受的种种,旁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能遇到。
对她而言,燕衡自然是她的依靠,可她怕被他抛弃。
毕竟姜恬只有他了,若是连他都抛弃她了,她就再也没有了可支撑活下去的信念。
恐怕她真会走上绝路。
燕衡想想就心惊。
他还专门去问了太医,太医说,心病还得心药医。
姜恬心里想的多,她向来一步一步试探着走,察觉燕衡对她并无恶意,才敢迈出下一步。
所以,在她有小心思时,燕衡要做的就是及时帮她把心障除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燕衡也成了姜恬的解药。
为了防止姜恬胡思乱想,燕衡不自觉地花了更多时间陪伴她。
怎么说呢,至少燕衡并不觉得厌烦。
两个人待久了,姜恬黏人的本质也就显露出来了。
燕衡时时刻刻感觉到她对他的需要,内心的满足感无法跟别人说。
他十分享受姜恬对他的依恋。
两个人感情越来越深厚,许景修也终于带着家眷回到了京城。
“拜见皇上。”
许景修长得浓眉大眼,面容俊朗,自带一种不羁。
“平身。”
燕衡对这位下属没什么好说的,守卫边关他没出差错,他就没必要为了其他事宜责难他。
两人聊了几句公务,许景修渐渐放开了,就提起了许清姝被封为乡主的事。
“皇上的恩典,臣内心十分感激。可臣的女儿太过愚钝,恐怕会辜负皇上的期望。”
燕衡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怎么,你不愿让你的女儿受封乡主?”
许景修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他有些欲言又止。
御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燕衡当即命令道:“有话就直说。”
许景修长叹了一口气:“臣回到京城后,母亲骂了臣一顿。臣的女儿从小就不得母亲的喜爱,如今封了乡主,连带着臣的夫人也跟着不高兴。”
“所以,臣这才想着,若是皇上想犒赏臣,不如收回成命,换作给臣的其他孩子恩典。”
燕衡不动声色地说:“你不是只有一个女儿么?”
许景修脸上多了几分喜意:“回皇上,臣的夫人前不久被诊断出有孕,再过几个月,臣就会有新的孩子了。”
第466章 常伴青灯的弃妇(29)
燕衡难得沉默了。
许景修喜形于色的表现,无不展露出他对那个新生儿的期待。
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和一个早就六岁的女儿,他宁愿顶着冒犯帝王的罪过,也希望燕衡把所谓的荣宠给那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
足见许清姝在许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许景修说完后,发现燕衡久久没有开口,表情也慢慢变了。
他拱了拱手:“是臣冒犯了,求皇上恕罪。”
燕衡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女儿的乡主之位,朕的圣旨已经下了,收是收不回来的。你想把这份荣宠给你另外一个孩子,那得先想出个两全之策来。”
许景修几乎没有磕绊,很快就说出了他的打算:“皇上不知,我那个女儿表面温顺,实则叛逆至极,在家中总惹老夫人生气。若是您乐意给我这份恩典,那倒不如把她的乡主之位废了,等到几个月后我的孩儿出生了再下旨意。”
说完后,许景修好似也察觉到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跪倒在地,不再开口了。
但显然他就是这么想的。
燕衡从小在宫中出生,本就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很清楚一个不受宠的孩子从小到大,需要经历多少坎坷。
当初许景修站队时选对了人,跟了他,燕衡发觉这人心思有些歪,却也没有放在心上。
知人善用,只要许景修能达到他的目的,燕衡不会苛求他做到十全十美。
然而,连自己的孩子都能弃如敝履……燕衡对许景修的印象有了一些转变。
他一直没开口,许景修就一直跪着,两人谁都不言语,气氛一度凝滞。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燕衡终于舍得说话了。
他没有提及许景修的两个孩子,只是问他:“许将军,你的边关也是如此么?”
许景修觉察到燕衡话中有话,却一时半会儿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好磕头:“回皇上,臣不知您说的是何事。”
燕衡语气冷静,却又含着冰霜:“你当初作为朕的左膀右臂,陪朕打江山,朕欣赏你的能力,所以把驻守边关的大任交与了你。”
“这些年你极少回到京城,劳苦功高,朕自然心中有数。但是——”
燕衡语气里添了几分凛冽:“朕是皇帝,你是臣子,朕颁布的旨意,你唯有遵从的份。你不仅不遵从,反而跟朕讨价还价,甚至早已想好了别的路子!”
“朕不禁怀疑,你在边关,是不是也做起了土皇帝,谁都要敬你几分,让你回到京城后忘了尊卑!”
这顶帽子一压下来,许景修立即就浑身发冷。
“回皇上,臣没有这种意思,臣……臣只是得意忘形了,想着我女儿不过是一介女子,前任夫人又品行不端与我和离,她配不上乡主之位,才想着让更出色的孩儿获得您的赏赐,是臣欠缺考虑,求您恕罪!”
许景修倒是很懂得见风使舵,一看皇帝发怒了,毫不犹豫地将问题归结在他女儿的出身上面。
燕衡脸上的寒意更甚,他缓慢地重复了几个字:“……前任夫人品行不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