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放火的罪魁祸首非常快乐,他伸开双臂转圈,自顾自的哈哈笑:“起火喽,起火喽!”
济善仰头望着这片火,一言不发,李尽意捡起地上的枯枝败叶,石头破瓦扔进火堆里,玩火玩的乐不可支。
待玩尽了兴,他背对着冲天的火势,一蹦一跳的跑过来,拽了她的手。
“走呀,仙人姐姐,咱们去城里!”
其他人都看见了这场火,然而人们只是避得远了些,没有人来救,也没有人来指责他们。
老头死了,这也算是一场火葬,等火灭了,屋舍的灰烬就把他掩埋在此处。
在这个世道,饿殍遍地,鹰吃狗叼,人有力气死,没力气埋,能安稳入葬的,已经是普通老百姓高攀不起的待遇了。
送人走,世间的规矩,总是要念一段经。李尽意嘻嘻哈哈的时候,济善在心里,磕磕绊绊的念完了一段印象模糊的经。
她没有什么表情,响亮的一拍李尽意的癞癞头,目标明确:“带路,去城里。”
济善没有问城里离这里多远,她只想找一个能把字认清楚的人,告诉她,陈相青去了哪里。
一个屁也不懂的半大孩子,一个懵懵懂懂的胡涂仙人,就这么凭着两条腿走,一直从天亮走到天黑。
李尽意黄昏以后就走不动了,撒泼耍赖,济善只好把袖子裙摆都挽起来,沉甸甸的把他托在背后。
她自己头发也在屋子里的时候绞了一半,只胡乱用树枝束着一个发髻,把自己走的不再像个仙人了,像个乡下丫头。
李尽意最初在她背上,还唧唧歪歪地啰嗦,说自己被一袋米卖了的时候,多么伤心,多么难过恐慌。
说知道自己要被卖了吃肉的时候,多么惊恐,多么绝望。
他说自己很会干活,会洗衣裳,做饭,砍柴,栽苗,他那稚嫩天真的童音,认认真真地说:“仙人姐姐,你可千万别不要我啊。”
济善问:“你认不认识陈相青。”
李尽意没听过这个名字,嘟嘟囔囔把下巴伏在她肩头,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的念叨。
念着念着,那个稚嫩的声音下去了,济善走了一段路,肩头一阵湿意,她扭头一看,是李尽意的口水。
他在自己肩头睡得东倒西歪,莫名其妙的信任依赖,倒也不怕被趁机卖了。
济善右肩湿的难受,几度想把这崽子给扔地里去,然而又走了一段路,她还是没扔。
天很快黑尽,远方的天幕上星芒闪烁,点缀了成千上百颗。
在漆黑的天幕尽头,逐渐浮现出跳动的火焰,济善眯起眼睛,看了一阵。
那火焰在黑夜里越汇越多,逐渐汇成了火海,气势汹汹地从不远处席卷而来,如同一场浪。
济善往路下头躲了躲,站在了一丛枯木林子后头,听清了随着火海一同袭来的喊声。
“倒行逆施,背时啖民!”
“平南贼子,天意难容!”
有领头的嘶声高呼,有成百上千的人附和呼喊。
“杀平南王!”
“得大雨!”
“杀平南王!”
“能吃饱!”
“杀平南王!”
“有活路!”
“杀!杀!杀!”
李尽意被这浩大声势吵醒了,他锁在济善背上,喃喃地说:“怎么了,仙人姐姐?”
济善平静地说:“日子太苦,人们饿不住了。”
“在造反。”
第4章 谭延舟
造反是一股浪,一阵一阵的拍,浪足够大的时候,能把所经之处的人全部卷进去。
济善就这么背着李尽意站在路边,那股反浪拍过来,把济善自然而然就卷了进来。
本来她不想掺和,然而那个紧眉俏眼的丫头眼贼尖,把火把往路边一送,她大声喊:“哎,那是不是个人?”
济善只好掺和进去了。
呼喊造反的人里,有爷们,也有大娘,还有十来岁打赤膊的小子,紧眉俏眼的丫头,都举着火把,拿着镰刀大棒,气势汹汹的要去杀平南王。
济善让李尽意拿出那张纸条,给一旁的丫头看,正巧那丫头是个认字的,她对着火光看了半响,一拍大腿。
“平南王府,叫你去平南王府呢!”
丫头紧着一双眼睛瞧她:“你同写这个字的,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叫你去平南王府寻他?!”
济善:“我不知道他是谁,无意中救了他一命。”
她顿了顿,补充:“他欠了我一顿饭。”
“那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嘛。”丫头痛心疾首:“哎呀!你不该救他的呀!平南王府里,没有一个好东西,全是一帮吃民脂民膏,吃得脑满肠肥的东西!”
济善点点头,没把这个话放在心上,作为丫头给她认字的回报,她把李尽意往身上又托了把,说:“起义不是这么起的。”
“你们这样去,走不了多远,便会被刺史的府兵拦下,他们有盾有枪,立盾刺枪,你们抵挡不了。”
此言一出,周遭的人都瞧着她。
丫头问:“你这话听着有几分道理,你怎么知道?”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济善:“你是哪家的小姐,还是人家养在府里的私兵?”
济善老老实实回答:“我不知道。”
“你背后这个小孩儿呢。”
“我路边捡的。”
李尽意吵吵嚷嚷的:“我叫李尽意!我姐姐是仙人,很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