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一年一年地过去,晏珏满心满眼都是爱人,觉得她眼角生出的细纹也可爱,觉得她藏了银丝的长发也美丽。
杨婵不常说爱,却用一辈子包容宠溺着长生不老的鬼王,她一直避开晏珏说的长生之法,像每一个平凡的人族那样老去,直到垂死,晏珏才有些慌,但是很快又镇定下来。
他握着杨婵失去光泽的干枯的手,安慰她:“我们不会分开的,你死以后,我就带你回酆都,你还是漂漂亮亮的样子,做我的王妃好不好?”
他做了一辈子她的皇夫,死后该她做他的王妃,两边谁也不吃亏。
杨婵说好,然后他们就依偎在一起,等待着死亡降临。
时间是静谧的,很温馨平常,没有一点伤感,杨婵便突然想到死去多年的程邺和南枝,她说:“我当年是不是错了?要是早点将阿枝还给他,是不是他们也早就重逢了?”
晏珏捏一捏她的手,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不会,南枝的魂找不到了,这么些年都未入酆都,程邺一直在等她——早死晚死都是现在的结果。”
他早些年就告诉杨婵,程邺不肯过奈何桥,游荡在忘川之间,盯着过往的每一个孤魂。
杨婵淡淡地笑,有些遗憾地闭上眼睛,“我还是很后悔……”
后悔什么,他都知道。
晏珏的手臂稍微收紧一点,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可能是程邺和南枝死后仍然不能相守的故事影响了他,他现在迫切希望得到爱人的安抚。
“阿婵,你会心甘情愿和我走吧?”而不是像魏南枝一样跑得不知道丢去了哪里。
杨婵已经没有开口说话的力气,她只动了动指尖,记忆回到那两年日复一日的等待。
永生的神不过去了短短片刻,却要凡人焦心苦等。哪怕遥遥无期,她却还是那么做了。
那两年是杨婵忙碌充实的一生中最闲暇的两年,她没给自己任何安排和计划,只是在等一个可能。
“你是我计划之外的变数,”她模模糊糊地想,手指慢慢滑落,“可我真的不曾怪你……”
现在想来,那时候就心甘情愿了。
丧钟长鸣,女帝薨逝,几十年来一直年轻貌美的皇夫卷起一阵妖风,带着她的遗体消失不见,巫家的镇妖塔楼所在之地风水甚佳,女帝早些年亲自指定了要埋在那附近。
被女帝抚养长大,钦点为继承人的皇太女匆匆继位,她处理的第一份折子写着母皇的陵墓自动闭合入口,无论如何都打不开,请示陛下该怎么办。
怎么办?她只觉得长舒一口气,说不用再管,继续办国丧之事就好,先帝已经下葬。
她的养父是个鬼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
可凡人却不知道,酆都的阎罗王疯狂地扫荡了一圈,上穷碧落下黄泉,四处都找不到本该被他攥在手里的爱妻魂魄,他满脸泪痕地从那个呆呆地守在忘川的孤魂身边掠过,不知道谁比谁更可怜。
……
九重天上,孔雀一族不知道遇上什么喜事,一只两只在云间追逐高歌。守门小天将说是小公主历劫归来,元神归位,从一个不能孵化的孔雀蛋变成了一个能孵化的孔雀蛋。
是了,还是没破壳。
织女仙子撑着下巴,倚着花窗,轻声细语道:“看来是历劫出了岔子,元神有损。”
“有损总比沉睡强啊,”小天将直言直语,“不枉费这一趟下凡历劫,花费那么多功夫用人皇命格滋养。”
“吱呀吱呀——”机杼象征性地转悠两圈,织女百无聊赖地停下,幽幽叹息。
“神仙历劫,凡人受苦,欠的越多,还的越多。”
小天将深以为然。
他频频点头中看见月老殿的卷蓉仙子来了,唇角含笑,盈盈施礼。
“七夕将近,月老今年也不在殿中,可否请织女仙子帮帮忙,分担一部分人间姻缘?”
织女仙子应了,忍不住追问一句:“月老近来去了何处?总不见他身影。”
搞得她一个织布的匠人都快成了姻缘神。
卷蓉仙子迟疑一瞬,还是如实说了:“月老殿牵出去的姻缘和司命殿的命簿有了些冲突,导致人间出现了些‘假红线’,受月老庇佑的姻缘竟生生断了,夫妻爱侣生离死别,一世不得善终。”
“长此以往,恐怕损伤月老的神力,他老人家便下界寻找破解之法了。”
“司命殿那些小仙不受拘束,做事又随心所欲,不知什么时候能好好管束。”织女扶额,显然也是对他们有些头痛。
不过她更好奇的是月老,“这一世的姻缘保不住,难不成他还要给人家续上来世姻缘么?”
卷蓉仙子微笑摇头:“师父未曾提及,小仙也不知。”
第107章 哄骗牵线
和仵官王料想的不同,小枇杷并没有落在九百年前的人间。
她变成一团绿莹莹的光芒,完美融入了漂浮的鬼火。
野风呼号,原本青色的穹顶在这里看就是黑压压的,仿佛一个无法冲破的牢笼。
土地贫瘠荒芜,野草干枯稀疏,两队相互交错擦肩的暗影飞速掠过,是城防营当值巡逻的鬼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