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从岩浆池子里爬出来,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结实的肌理淌下,抬手披衣,他有点讥讽还有点不满。
“说得好像专门为我跑一趟似的,少装,不过是你又往人间跑的借口。”
他一点也不生气,好似早就熟知了那人的臭脾气,双手拢在袖中,坦然道:“活人总是能折腾出死人没有的乐趣,更别说秀丽山河,良辰美景,实在是令人流连忘返。”
那人发出完全不能认同的一声冷哼,身形消失在一片昏暗的红光里。
“晏珏,晏珏。”
晏珏猛地睁眼,唤他的是杨婵,她盘腿坐在床边,一只手放在他腹部——准确来说,是他将她的手抓在怀里不放。
见他愣怔,杨婵另一只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儿,力道不重:“做噩梦了?你一直使劲儿抓我。”
晏珏松开手,他撑起身体,扶额,混沌空白的脑海终于填满了——地府五殿阎罗,堂堂鬼王,如今,正与一个凡女纠缠不清。
成何体统!他还是死乞白赖的那一个!
晏珏大受震撼,晏珏无法接受!晏珏……晏珏……
“皇祖母似是病了,憔悴不少,天亮之后我要带着太医去探望。”此时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杨婵披衣下床,随手将掉到地上的一只软枕丢回晏珏怀中。
“你睡得不好就不要跟着我了吧,”她一盏一盏地点亮了蜡烛,吹灭火折子,“皇祖母年迈,你控制不住变回原形的话吓坏她就不好了。”
“……”晏珏僵硬且胡乱地点头,他扒开衣领,又掀开被子,衣衫整齐,还好还好,没有恬不知耻到主动献身。
一阵香气扑面而来,是去而复返的杨婵,他能清晰感受到她温热的鼻息和温度……活人的温度。
“……怎么了?”晏珏被看得紧张起来,抓住了腰上的被子。
“没什么。”杨婵若有所思,抬手揉了一下他睡乱的头发,而后起身,这次是真的去梳洗换衣了。
晏珏悄悄松懈,他也不多躺,等杨婵出了明月殿,直接奔着晟帝所在的方向而去。
雄鸡唱白,早朝大殿上的龙椅已经空了好一段日子。
今日魏临光按照惯例唤了陛下起床,得到一句颇不耐烦的“滚”,他便收了手站在外面,端着水盆和早膳的小太监们都已经习惯了,早膳端去小厨房温着,热水就先撤下。
秀禾宫贵人得了新宠,杨集已经在此连宿了三天,内务府十分上道,紧赶慢赶地将好东西往这边送,将原本略显陈旧的家具帐子置换成名贵的,地毯也换得崭新。
又比如说今日,一大早就安排人送来了十匹锦缎,五双珍珠鞋,翡翠打的一整套头面,一溜的小宫女端着托盘,由年轻的领事女官带着踏入秀禾宫的大门。
魏临光端起底下小太监送上来的凉茶吞了一口,目光落在正在与秀禾宫掌事姑姑交谈的女官身上。
自以为懂事的小太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圆形拱门的那边,年轻女官身段曼妙,不擦脂粉仍然显出一等一的好颜色,只是面上没有笑意,无端显得冷肃。
跟着晟帝久了,他心中也藏着许多龌龊,下意识以为魏临光也是这样的心思,凑近了,颇为讨好地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全盘托出:“听说是外面送进来的小官之女,在内务府担个小小的领事之职……现在是挺安分,但凭着这份好颜色,只怕图的不止那几两银子的月俸呢。”
草根官员将女儿送进宫来,万一得了宠幸,全家可就鸡犬升天——这样的例子出过一次之后,宫中多的是怀抱富贵梦的官家女。
“……是吗。”魏临光又灌一口冷茶,心说沈尚书还真是爱女如命,由着她胡闹。
小太监见没触怒他,嘴上越发没遮拦:“若是公公瞧上了,可暗中拦下她面圣的机会,这宫中美人如云,只要不上陛下的龙床,哪个不是您勾勾手指就乖乖送上来的……若她还有些贵女傲气在,咱们也多的是法子调教……”
“嘭。”魏临光没什么表情地将茶碗放在小太监手中托盘上,小太监立刻噤声,悄悄往上瞟他神色。
那张漂亮得有些阴柔的脸却看不出什么来,魏临光长得高,微微下瞥的时候就显出一些不属于下等人的倨傲,小太监腿软,暗暗后悔自己多嘴了。
不料魏临光看了一眼之后,竟是随意点头,嗓音温润:“那你去办吧。“
小太监还来不及高兴,就听魏临光用同样好听的声音补充了一句的话,叫他不寒而栗。
“她要是上了龙床,我扒了你的皮。”
“……是!”后背浸透冷汗,小太监彻底跪地上了,手中的托盘抖啊抖,最终是没掉下来。
巳时三刻,晟帝终于起了,吃饱喝足又听上贵人给他抱着琵琶唱曲儿,魏临光等站在凉亭外,日光逐渐刺目,他恍惚发觉身边一阵寒凉。
莫不是晒出毛病来了?
“我不知道原来你还有涂脂抹粉的爱好。”原来不是中暑的幻觉,是扶月公主的妖物驸马在他身侧。
魏临光注意到除了自己无人注意到他,想来是他使了什么障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