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邺并不是自己扛着门板回来，另一扇由木材铺的伙计扛着，这伙计沉默寡言，生得倒是高大结实，本来店家的意思是安门的活儿交给他来做就是，却没想到程邺生前做这些也是做惯了的，伙计便在旁搭手。
门里两个女子的话飘过来，听得明明白白。
“巫朗尚在人间否?”问完这句小枇杷觉出不妥，能在酆都开那么大一座红胭坊，宝姒必然是死了几百年了，有情人必定不在人世了。
不过也说不定，万一已经投胎……那得是多少轮了?
小枇杷正觉得棘手，那边宝姒果然期期艾艾道：“不，不知……”
深呼吸还没结束，宝姒便急切道：“他是捉妖世家的公子，听闻这类捉妖人自有长生秘法，我在酆都的眼线也未曾听闻他的消息，想来是还在人间的!”
长生秘法?小枇杷问道：“冒昧问一下……你死了多少年啦?”
宝姒与她四目相对，难得忐忑道：“八百年。”
“……”小枇杷沉默了。
除了修炼成仙，世上有什么长生秘法可以让凡人活八百年吗?
“可有不妥?”宝姒攥紧手心，怕惊扰小枇杷一般，“我听闻，听闻求姻缘并不在意对方是生是死……或者，您不用替我牵线，我只想，只想再见他一面。”
“当啷——”
伙计手中的锤子不慎滑落，程邺侧目过去，他弯腰去捡，口中赔罪，声音是火烧过一般粗哑：“大人见谅，是小的不是。”
程邺自然不会计较这种小事，淡淡“嗯”了一声，继续没做完的活。
门里小枇杷也回神：“确实不影响，只是价钱不同……罢了，先收定金，若是找不到人，我自当原数奉还。”
第56章 斩秽刀(二)
交了定金，姻缘轴红光一闪，宝姒的右手小指便多了一道红线，她捧着虚幻的线影千恩万谢地走了，拜托小枇杷一定要将巫朗的消息带回来。
不像真心求姻缘，倒像是没办法了，只能用这样的方法找人。
她走了，门也修得差不多，小枇杷倒了茶给程邺和帮忙的伙计，摸了摸新门上的门环，笑眯眯道：“多谢程邺大人啦。”
一口凉茶下肚，程邺默默回想刚才喝她茶的事，虽说是在警示那女鬼别打歪主意，但到底有故意坏她清誉的嫌疑。
要不要……解释一下?
但是好不容易打破的尴尬气氛，他不想再体会一遍和小枇杷无话可说却偏偏凑在一起的感觉。
他不太会说话，还活着的时候也没少因为破坏氛围被阿枝数落。
伙计喝光了茶，单手抓着装工具的竹篮走了，程邺和小枇杷一起进门，见到抱着桌子腿啃手指的福宝，从袖中给他摸出一个木雕的元宝。
散财童子的目光一下子就亮起来，接过玩具元宝就高兴地滚到一边玩去了。
“你还给福宝准备了玩具呀。”小枇杷有点惊讶，真看不出程邺原来还挺喜欢小孩。
程邺看着福宝胖乎乎的小手小脚，白生生莲藕一样，他垂下眼睫，“路过看见就买了。”
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聊，他抽出条凳坐下，小枇杷又给他倒茶，桌上其实有个果盘，她去买来待客的，不过客人一般没工夫吃。
程邺并无口腹之欲，只在心中猜测小枇杷又接了新生意，必定是要出门了。
“这次去人间还是酆都之内?”
去人间的话他得回去请个假，早做准备。
“感应到红线那边是在人间，”小枇杷慢慢剥橘子，将白色的经络都摘得干干净净，递给程邺，看他道谢接过，“您也要去吗?最近我都自己去的，应该不会有危险。”
程邺把橘子掰成两半，两口解决下肚，“八百年前姓巫的猎妖世家我曾打过交道，若他们真有长生秘法，恐怕你不好应对。”
言外之意是，一家子没一个好人，十有八九要对小枇杷不利。
“啊，八百年前，是了，”小枇杷又递过来一个剥好的橘子，小手去摸下一个，“大人那时候还没死，这么说宝姒和您应该是同一个朝代的人，算是老乡了。”
“应该吧……”
程邺的喉咙里都被橘子汁浇甜了，他不嗜甜，总觉得喉咙被一层蜜粘住似的黏黏糊糊，吃下第三个，他终于按住了小枇杷的胳膊：“不吃了……仙子别再剥了。”
小枇杷遗憾收手，眨眨眼睛道：“我还当大人喜欢，两口一个就没啦。”
看她的神色分明有点坏坏的笑在眼里，就是在捉弄他罢了。
程邺看破却不好指责，只好咳嗽两声，“这样省时间。”
小枇杷笑着要说什么，却见灯火一阵摇晃，宋昇从门外晃进来，背着手，心情可好地哼着调子，对小枇杷彬彬有礼道：“不请自来，仙子莫怪。”
“怎么会怪，咱们都是朋友啦。”小枇杷给宋昇倒茶，顺手又把程邺空掉的杯子倒满。
宋昇坐下了，一只手仍然放在身后，轻弹一下茶杯，杯沿泛起涟漪，他笑道：“茶是好茶，赠仙子一个讨喜的小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