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乱吗?
小枇杷慢了半拍,程邺那边摸着耳朵,颇不自在地加了一句更软和的话:“可以吗?”
竟然难得征求她的意见。
“好吧,”小枇杷眉目舒展,挪着脚步跟他走,“那就麻烦你啦。”
他们从赌坊左边的街进去,这边的路不如四条大街宽敞,也不是笔直的一条,拐了几个弯,小枇杷看见了自家姻缘楼对面的红胭坊。
这地方歌舞丝竹不歇,从外面经过时总能听见掩盖在丝竹之声中令人脸红心跳的一两声动静,更不提二楼窗户上映出来的放浪姿态。
不过因为小枇杷是棵树,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害羞,程邺更不可能对着她脸红,于是一鬼一仙面不改色经过。
却不料变故突生,一团花花绿绿的影子从身侧飞来!
那架势是朝着小枇杷来的!程邺反应飞快,旋身抬腿,将那物踢了回去。
定睛一看,是个穿红戴绿的舞娘。
“你做什么?”
对付这种弱小的鬼,程邺并不打算祭剑出来,可那舞娘十分执着,趁着坊间鬼没反应过来,又直直扑过来,大有求死之意。
“呀,是你!”小枇杷在她第二次扑上来时才认出这是托自己去找张鸣玉的女鬼,程邺仍然没有出剑的意思,听小枇杷好像认识,于是改踢为擒,顺手用舞娘的披帛将她捆住丢在了地上。
偷袭鬼将在酆都之中可算是了不得的大罪了,若是鬼将反应太快将偷袭者直接弄死也是不用偿命的。
“玉郎既死,我独活还有什么意思……”女鬼跌在地上掩面痛哭起来,哀哀切切分外凄凉,“求仙子与鬼将大人杀了我吧!”
程邺双手放在身后,身姿挺拔如一座小山头,这小山头身前却戳着个小仙子,仿佛是听命于她的一柄利刃。
他此刻面无表情,其实悄悄问小枇杷:“这女鬼,你认识?”
“认识是认识……”小枇杷斟酌着怎么劝鬼呢,假如早知道告诉女鬼张鸣玉的死讯她便要跟着自寻短见的话,她宁可硬着心肠不去找张鸣玉。
程邺看她神色,应该是不太熟,心下有了决定,正欲开口,忽听一声怒气冲冲的娇声呵斥:“好你个浪蹄子!自己死便死,怎敢在我红胭坊前冒犯鬼将老爷?”
门里跑出来个曼妙女子,一边跑一边提鞋,留着一串红痕的香肩裸露在外,十分扎眼。
程邺别开脸不看,本想再退两步,但小枇杷没动,他生生忍住了。
“宝姒妈妈……”女鬼倒在地上,真是伤心欲绝的样子,任凭宝姒提着鞭子将自己抽得满地打滚也不肯求饶了,空洞绝望的美目留下眼泪,融入酆都的地砖消失不见了。
“您打死我吧,打死我吧,我真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宝姒气急了似的浑身发抖,她举着鞭子将女鬼抽得不能动弹,转个脸凑近来赔笑:“鬼将老爷息怒,奴家手底下的鬼年纪都小,为了点莫须有的情情爱爱犯傻寻死,竟冒犯到您跟前来了,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啊!”
程邺没说话,眼皮子掀起来,极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小枇杷,就这一瞬间,叫鬼精鬼精的青楼妈妈捕捉到了,她亲亲热热拉着小枇杷的双手,丝毫不见之前对小枇杷的冷嘲热讽。
“料想奴家这女儿冲动,吓到仙子了吧,”凑近了看,她其实不年轻了,眼尾有细细的皱纹,但胜在身段丰腴,是那种男人见了都愿意多看两眼的妖娆,脸蛋保养得也很嫩,挂着鲜活又不夸张的笑容,跟小枇杷亲姐妹似得亲热,“怪奴不好,仙子您大人有大量,人美心善,就饶了咱们一回吧。”
“好,好吧?”小枇杷本来也没有怪罪的意思,也不知道自己说话算不算话,不免求助一般看向站到她后面去的程邺。
鬼将接收来自小仙子的求助,这才终于开了金口:“带走劝劝吧,安心等待投胎,莫要再生事端。”
宝姒欢欢喜喜扭着腰谢了,鞭子将女鬼一卷,又叉着腰驱散看热闹的众鬼,这才安生了。
远远地,隐没在黑暗中的一道高大身影也跟着消失。
程邺将小枇杷送到了姻缘楼,福宝扒着门槛偷看他们说话,眼珠子滴溜溜转。
其实这俩人也没说什么,无非就是程邺旧事重提,想要小枇杷搬回小坪巷,那边鬼将多,万一有个什么事也方便照应,但是小枇杷不愿意。
她和程邺又不是夫妻,无缘无故住到他的房子里算什么呢?何况他还有个念念不忘的妻子,万一人家回来了,介意自己的家中有别的女人,那程邺岂不是非常冤枉可怜么。
“反正我住这里也是你接送,我住小坪巷也是你接送,没什么区别,”小枇杷好声好气商量,“你的话我都记下了,会小心提防,不在酆都乱走。”
“……”程邺瞅着她,沉默,低头,就是不走。
福宝在门槛上打了个哈欠,这老鬼才松动了肩膀,发现了自己根本犟不过一棵树的事实。
程邺走远,小枇杷就待在姻缘楼日常整理书架,每一根红线她都仔细拿鸡毛掸子刷过,确保根根散发红色的灵光。
这边总能听见长恨街的鬼哭大会,幽幽的,随着冷风小蛇一样钻进骨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