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格尼丝不知道是否应该向红堡行进。不知道那之后都发生了什么。难保她不会再次被卷进什么争端。可是在寒冬的树林中久留也并非善策,总之不能就这么原地不动。艾格尼丝正打算前进,猛地停下脚步。
有人在背后注视她。
这不是她第一次察觉到跟在身后的探究视线。
公爵夫人在红堡中一举一动都受在监控之中并不让人意外,法比安都提醒过,监视艾格尼丝的不止一方人马。但这感觉与尤丽佳等人保持距离的观察有所不同。比如那晚前往红堡小圣堂途中,她实在按捺不住,便回头多看了一眼。当然什么都没看到。
可为什么现在……
深冬时节出现又消失的嫩绿藤蔓,还有坠落前被短暂牵引的错觉,难道--
艾格尼丝忍不住捂住唇,强迫自己冷静,刻意将一步跳到结论的思绪倒退,试图仔细斟酌,筛选所有可能的假设。即便想要压下不必要的希望,她能回忆前的所有细节却还是指向同一个结论。一个她难以置信的结论。
思绪和身体一起变得僵硬,能听见的只有快到几欲作痛的心跳。
艾格尼丝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落荒而逃。
但她立刻否决了。她只是在胆怯。她害怕猜错,也害怕自己的猜想没错。但渴望还是战胜了踟蹰。
艾格尼丝转过身。那被凝视的颤栗感立刻消失了。
她凭直觉向前走了数步,第一棵足以庇荫的雪松后只有成片更幽邃的森林。
一个人都没有。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艾格尼丝立刻回头,原来是成熟的松果从枝头坠落。
无名的恐惧攥住她的胸口。是不是已经太迟了?她根本不该犹豫的!恐慌之下,每棵静默站立的树木都仿佛成了幸灾乐祸的观众,长着相似的面孔。下一步该往哪里去?往哪里去才不会又犯错?
姝词
艾格尼丝呼吸急促。脸颊发烫,视野也变得模糊了,她……她究竟在寻找什么?
太多自我苛责的问题进逼过来,将她从舌尖到脚趾都困住。在这样的时刻,心底那软弱的声音又在劝她索性放弃,而无时不刻不在审视评估一切的另一个自己立刻开腔,毫不留情地嘲弄容许这样怯懦想法出现的艾格尼丝。
“我知道你在。”微微颤抖着,艾格尼丝开口。她听见自己话语的回音。
下一个本该顺理成章的问句却卡在喉头。
“你在哪里”就等于“我在找你”,也意味着“我想见你”。这都是她从来没有说出口过的、承认自己处在弱势的话语。
艾格尼丝都觉得可笑。为什么到现在她还要在意这点?是因为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愿意认输,想要自己找出对方,仿佛那真的能证明什么。
她忽然向斜前方看去。
一株高大的老椴树昂然挺立,虽然叶片落尽,粗壮的枝干依旧蔚为壮观。艾格尼丝小心地靠近,触碰上树干,往背阴的树后挪了半步。她随步伐摇曳的衣袖无疑擦到了什么,往回翻卷。但她眼前还是什么都没有。
艾格尼丝困惑地将衣袖边角拎起来,再次抬眸。
在看清伊恩之前,她已经知道他就在眼前。
她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他的脸颊,确认这真的不是什么恼人的幻觉。但伊恩像是早知道她会这么做,先一步捉住她的手。
他眼下微微泛红,像在凝视一个成真的梦境。他已经将嘴唇凑到她指尖畔,却陡然清醒过来,为了不让一厢情愿的臆想成为臆想,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红堡发生了什么?”艾格尼丝感觉所有与她有关的词汇、句法乃至字母都在伊恩的绿眼睛里融化,拼尽全力,她才终于问出这么一句。
“去迎接国王的亲卫队被拒绝之后,强行将国王带去王厅,拥他坐上王位,而后封锁了红堡,”伊恩像是忘了自己说到了哪里,停住想了想,才继续道,“王太后被软禁,但顺势加入的一些士兵失控了,肆意破坏。”
“苏珊娜还有小王子呢?”
“我不清楚,但既然被推翻的是王太后,应该没事。”
“火……似乎已经灭了。”
“看上去是的。但起火的不止一处。”
“似乎很多人都被卷了进来。”
“伤亡不会少。”
权力的棋盘翻覆了,阴冷的宫殿燃起火焰,有人欢呼,有人死去。他们谈论的是这样的事,也许王国乃至阿雷西亚的局势和历史就在他们面前被改写。不久前,他们也在这逐渐成型的历史里,但此刻,每一件重要的大事都显得比日落月升的天际线更遥远。
“你救了我。”艾格尼丝低下头。
“没想到我获得的祝福除了活命还能做到这种事,”伊恩露出自虐的微笑,惊险的余韵在他眼底化开为一闪而逝的阴霾,“但我几乎以为来不及了。”
艾格尼丝吞咽了一下,抬眸瞟了他一眼,轻轻问:“在起冲突之前,你就跟在我身后?”
“不,理查那里的圣物太多,这枚戒指会失效,我不敢进门,”伊恩手掌摊开,将掌心的金色素面戒指举到她眼前,声音低下去,“但真的打起来之后也管不了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