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都是重男轻女的人,她很小的时候就照顾弟弟,在家里扫地、洗碗、喂鸡、打猪草,什么活都干。
她并不是小说中的配角。
小说里有着同样人生经历的配角,她们好像都有着一张楚楚可怜的小白花的样貌, 从小就很有心机,好像是人们眼中的‘绿茶’,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对养父母养兄说着甜言蜜语或是挑拨离间的话,知道自己要什么,要往哪里争取,知道如何讨好养父母,使她们能够在新的家庭中站稳脚跟,好像小小年纪就会‘勾引’家中养兄, 以达到永远留在这个家里的目的, 好像她们的存在, 就是成为女主角的绊脚石, 给男女主的感情增添一些风雨。
可现实中的谢静岩是个非常普通的女孩子。
她相貌普通,甚至都称不上多好看,也称不上多丑,就是和这个时代许许多多相貌普通的女孩子一样,落到人堆里,第二眼你可能就记不住她相貌。
她智商普通,从小在重男轻女的家庭中长大,又生在那样资源匮乏信息闭塞艰难困苦的岁月里,在她小的时候,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吃不饱的,在没来到谢家之前,她甚至都没有正经的吃过一碗白米饭,永远都是野菜糊糊、野菜粥,粥稀得能照进她的影子。
吃都吃不饱,身体都发育不好,更别说发育什么智力了,来到谢家后,她被谢父谢母安排着去上学,哪怕吃饱了,比很多还在饥饿线上挣扎的小孩子们,多了一些优势,至少不用再用全部精力抵抗饥饿,与饥饿做斗争了。
可即使是这样,她在班里的成绩也是不好不坏,属于中下游的那种,不是她不努力,明明她很努力读书了,她也依然读不好,初中毕业的她,也只是把字认全了,能写会读,会简单计算,可在人群中,依然很不起眼。
与她的哥哥在一起,任谁都看不出来,这是一家子的兄妹。
在谢静岩的心里,她阿哥就像是天边的云,而她就是地底深处阴影里灰暗的泥。
六六、六七年又正是最混乱敏感的时候,很多东西谢父谢母又不会对她一个才十五岁的小丫头说,只将自己认为最好的路给她安排好,便自己去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去了。
谢静岩本就自卑,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问,就像一个提线木偶,又像是水里无根的浮萍,风浪将她往哪里吹,她就被动地往哪里走,随波逐流,没有一点自主权。
所以在她心里,张家不是家,谢家也不是家,她就像一朵蒲公英,风把她吹到了山边王村的王家,落地生根,成了王大连的媳妇,她才终于有了家。
因为在她的概念里,嫁给一个男人当媳妇,便是这个家的人了。
可她依旧卑微。
她哭得无比地伤心,像是要将自己半生的恐惧、害怕、悲伤、绝望一下子都哭出来似的。
陆红阳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阿爸阿妈怎么可能不要你呢?过去这十年是什么样子你是知道的,爸妈是提前预知到了暴风雨的到来,才提前给你安排他们认为对你来说最好的出路,你那时候才十五岁,要是你没有被安排回乡,而是跟着他们一起被批斗,被下放到农场做劳改,你知道你身上会发生些什么吗?”
实际上,在陆红阳没来的时间线里,丁水英因受不住陆大河的突然出事,生龙凤胎的时候,大出血去了,龙凤胎里的陆红星被陆奶奶放木盆里顺河而下,后被人收养,陆家除了已经长了半大的陆卫国之外,剩余的陆卫民、陆红月、陆卫党,全都在接下来的三年饥荒中没了,陆爷爷、陆奶奶、陆大芬、陆小芳,还有陆家小一些的孩子们,大多都没了。
谢家,谢父谢母谢磐石,通风总工程师王国超,电力工程师计建伟,以及其他各部门的技术骨干和负责人,也都在那场权力争夺的风暴中,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以至于在六九年底那场超大爆炸事件中,没有及时来救援的陆红阳,没有及时过来恢复电力系统的计建伟,没有通风总工程师王国超及时将井下通风系统修复,恢复井下氧气,没有原矿长谢镇山的指挥调度,可想而知,那场爆炸事件中,还会多去世多少人。
陆红阳不知道,她这只小小的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有多少人因为她的高产土豆活了下来,又在这个时代影响了多少个人,多少个家庭。
这些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她穿过来的时间里,炭山没有谢家,没有谢磐石。
可这些十五岁的谢静岩是不懂的,她如果懂得谢父谢母的良苦用心,没有小时候被母亲抛弃的经历,或许她就不会那么害怕和惶恐,连问都不敢问,就这么回到了张家村。
张家村的人嫉妒她被谢家收养,过过几年好日子,对她的恶意都要溢出来,凝为实质。
所有人都在嘲笑她,说肯定是她没吊用,是她不好,她亲妈不要她,她养妈也不要她,谢家不要她了!
她本就自卑,在这样一场被全部恶意包围的环境中,谢静岩很难不被周围恶意的言语所影响,认为是谢家不要她了。
谢静岩还在抽泣着,谢磐石就站在陆红阳的身后,等谢静岩哭声停了一些,谢磐石才开口说:“即使你当时看不明白,家里出事之后,你也该明白的。”
他们都默契地认为谢静岩能明白,她该明白的,可他们不知道,谢静岩真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没有一点政治智慧的普通小姑娘,加上周围全是对她恶意,十五岁的她,完全沉浸在自己被抛弃的黑暗情绪里,完全不明白。
这些事如果不是陆红阳说给她听,给她说透,哪怕她后面隐约明白了,她也不敢相信,不敢明白。
不敢相信,她一个亲妈都不要她的人,养父养母这边,会要她。
*
谢静岩和王大连是下午回去的,事情说开之后,谢静岩的心头对童年的创伤仿佛释然了一些,但隔阂已经造成,如今的谢磐石也不是二十岁之前的谢磐石,谢静岩也早已不是小时候那个无依无靠的七岁小女孩,她已经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家,不需要再依靠谢家长大。
知道谢父谢母这两天大概不会回公社后,谢静岩和王大连就没在水埠公社多待,她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照顾,最小的孩子还小,离不得人。
陆红阳回她和谢磐石的家,又去了一趟肉联厂,给他们把竹筐装满了,给他们带回去,里面有一个猪头、二斤猪花油、一副猪肝、一个猪心,还有二斤红糖、一包红枣、糕点若干,最后在上面放了一块瑕疵棉布。
谢父、陆红阳、谢磐石所在的单位,都属于煤矿系统的高福利单位,年节发的东西都很丰厚,谢父谢母平时很少开火,都是在煤矿食堂吃,他们发的东西,除了拎到谢母娘家的,基本上全送到陆红阳和谢磐石的家里来了。
除了猪头和猪花油和瑕疵布是陆红阳从‘拼夕夕商城’买的,猪心、猪肝都是肉联厂的,他们平时卖猪肉,总会留些内脏之类的,内部人分掉,自己家吃。
家里红枣也多,谢父所在的煤矿,谢磐石所在的矿务局,陆红阳所在的救护大队,过年都发了红枣,毕竟是一个系统的,过年的年节福利也大差不差,她拿出这些,即使被人看到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不怪陆红阳礼回的厚,这时候依然每家每户只能养两只鸡,谢静岩把家里的两只鸡都带来了,还带了那么多的鸡蛋,两只兔子,估计是将家里能够拿出来的好东西,都拿过来了,陆红阳为了不惹人注意,也是尽量将自己能给的东西,尽量给他们添置好。
不是不想给他们更好的猪肉,而是猪头猪内脏这些更合适,一个猪头的重量按照大小不同,约有十到十二斤不等,十斤的猪头能出七点五斤到八斤肉,十二斤的猪头能出八到十斤肉,这不比她回个半斤一斤的猪肉更合适?
这些对她来说本就不算什么,可对物资匮乏年代的谢静岩家来说,就是难得的好东西,而且也就这几年了,随着改革开放之后,国家经济迅速腾飞,物资会越来越丰富,那时候就真不值什么了。
王大连也没想到,他拎两只鸡两只兔子过来,原本是想和谢家再把关系续上,不说占谢家多大的光,至少今后家里若有什么事,需要求到人家的头上的时候,还能留点情分。
没想到陆红阳的回礼这么重,那一个大猪头,他提了一下,起码十斤重,还有那两斤猪花油,炼出来,够他们家吃一年的油了。
大丫接连生子,身体也需要补,那红糖、红枣、猪心、猪肝给大丫补身子再合适不过了。
还有那块细棉布,也可以给大丫和孩子们做一身衣服。
是的,谢静岩在陆家和谢家这边,她是谢静岩,可她现在还是张大丫。
王大连习惯了叫她张大丫,倒不习惯叫她谢静岩。
王大连唇角往上咧,忍不住笑了起来,忽地对谢静岩说:“大……不对,静岩,以后我还是叫你静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