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了张娃娃脸,一笑就满脸亲和,从小就是社牛的他,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很快就消弭了王大连他们的尴尬,王大连看到热情的陆卫民,也是松了口气,但他还是客气了几句,说不用不用,既然丈人、丈母娘不在家,他们就先回去了云云,被陆卫民一起推着肩膀往陆家走了。
见陆卫民是真心邀请,陆红阳同样热情相邀,不像只是说客气话的样子,王大连便也就没推辞,拉着谢静岩一起。
他本来就有心帮着妻子和谢家人缓和关系,把谢家这门亲再续上,自然不会推辞。
到了陆家,陆家一大家子人,看到他们过来,都十分热情。
他们本都是热忱的人,大过年的,谁都没有什么坏心思,热热闹闹的邀请王大连和谢静岩都坐,然后便和谢静岩、王大连都聊了起来。
不用面对给人感到压力的谢磐石和陆红阳,谢静岩夫妻俩都松了口气。
谢静岩依然很腼腆,不太说话,主要是王大连在说。
他也不是那种爱吹牛或是会卖惨的人,有什么话都实话实说,也说到谢静岩那些年的不得已和对谢父谢母,以及谢磐石的愧疚,“她回乡当知青的时候年纪小,本以为那是她亲爷奶叔伯家,能照顾她几分,唉~”
他替谢静岩和谢磐石夫妻俩解释,主要是跟陆红阳解释,他总觉得谢磐石这人内心冷淡的很,不好接近,反而是陆红阳,虽也和他们不像一个世界的人,但眼神真诚,态度热情,而且陆红阳和谢磐石夫妻一体,和陆红阳解释,实际上就是和谢磐石,以及谢父谢母解释。
“她也是个闷葫芦性子,什么都闷在心里不对人说,她那时候年纪多小啊,才十五六岁,到我家的时候才十七岁,下乡不到两年,就被嫁到了我家。”
他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覆在谢静岩同样粗糙的手背上,眼里都是心疼,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原本一直腼腆笑着的谢静岩眼眶不禁一红,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水渍。
众人也都跟着叹气,唏嘘不已。
姚婶儿说:“本来静岩在家里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就……唉,都怪这世道啊~!”
话刚没感叹完,就被姚叔赶紧拉一下,打断了她脱口而出的话。
si/人/邦刚倒台,谁都不知道未来情况怎么样,他们都谨慎惯了,政/治/不、正、确的话也不敢说。
姚叔只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一切都要向前看,你看她遇到了你,现在成了家,有了娃,日子过得不也挺好吗?”
大家连忙都打圆场:“对对对,过去都过去了,你看现在磐石大哥现在不也过得挺好吗?你们是不晓得,磐石阿哥和谢伯父谢伯母他们刚从炭山下放到蒲河口农场时是什么样子,磐石阿哥整个人都瘦完了!”
陆红月说:“我那时候出去串联回来,到蒲河口,距离磐石阿哥下放到蒲河口都过去半年多了,见到磐石阿哥差点都不敢认,整个人都瘦脱了相,身上就跟一个竹竿似的,我都怕风一吹,就把磐石阿哥刮到竹子河里了!”
众人因为陆红月夸张的话再度笑了起来。
但其实,陆红月的话一点都不夸张。
陆红月继续说:“你们发现没有?磐石阿哥变了好多,小时候的磐石阿哥虽然也不太和我们小的说话,可一天到晚身边跟着一大群人,炼钢、挑水,精神头那叫一个足!你看看现在!”
众人随着她的话,全都齐刷刷地朝谢磐石看去。
谢静岩也抬头看向谢磐石。
谢磐石确实变了好多,可以说判若两人也不为过。
小时候的谢磐石是个外表不太爱说话,实际上内心热情火热的人,现在的谢磐石表面上唇角一直噙着温和的笑,内心却仿佛与人隔着千山万水,也就是在家里,和他们在一起时,身上才会散发出一点热乎劲,还像个人,在外面时,更是冷漠得叫人不敢认。
谢磐石依旧在笑,端起茶杯,轻抿了口茶:“说我干啥?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现在大家都好好的就行。”
“对对对,日子还是要往前看!”
一群人都点着头。
谢静岩看着谢磐石,她的感受是最深的。
小时候的她刚来谢家,那时候的谢磐石还是个从未受过任何挫折的矿长的儿子,十四岁的少年郎意气风发,整个人宛如初升的太阳一般,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眼睛永远是热忱而雪亮的。
她是很喜欢这个哥哥的,想要靠近他,想要亲近他,虽然他的目光永远在外面,并不曾在她身上停留。
可人大约都是向阳而生的吧,她不由自主地就和小尾巴一样,总想跟在这个哥哥身后。
可如今,她和这个哥哥之间的距离,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她心头忽然一涩,越发地自厌自弃又自卑了起来。
她被谢家安排回乡当知青的时候,谢家还没倒,她不懂那么多,她以为谢家也不要她了,这才把她送回她原来家,她那时候只有满心的惶恐与害怕,还有说不出的迷茫和无助。
谢家出事之后,周围厌恶的目光更是让她害怕夜里都哭醒,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多次,她好想去蒲河口找阿爸阿妈,找哥哥啊。
可他们不要她,她不敢去!
他们不要她,把她送回去了。
她并不是个多聪明的女孩子,不懂谢父谢母对谢家的出事,是心里有预兆的,所以才提前把她安排回乡,在她心里,就是谢家先不要她了,然后才出事的。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周围的爷奶叔伯,全都对她虎视眈眈,宛若豺狼,想把她称斤称两的卖了,她找到她的亲妈亲弟弟,她亲妈生怕她过来影响她的新家庭,急忙赶她走,赶她回张家。
可张家也不是她的家,天大地大,根本无她可以容身的地方!
亲妈不要她,养妈也不要她!
她好害怕呀!
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桌子上,谢静岩不敢大过年的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就连忙跑去了院子的角落里,独自抹着眼泪。
桌上顿时陷入了一瞬间的静默,全都看着她跑出去的身影。
没人对她在大过年流泪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只有心疼和唏嘘。
这个年代有太多的苦难和眼泪,谢静岩如此,谢磐石如此,那些无数的在边疆、在大山里挣扎求生失去了太多的知青们也是如此。
陆红阳起身出去安慰谢静岩,王大连也不好意思地对大家点点头,似乎很不好意思自己妻子在大过年喜庆热闹的日子里,哭泣流泪让大家扫了兴。
大家都连忙挥挥手表示不在意,让他赶紧出去安慰安慰谢静岩。
王大连这才去到院子里。
陆红阳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谢静岩,她只是给谢静岩递了手帕。
谢静岩哭得清鼻涕流出来,一把鼻涕擤出去,在院子的芦苇叶上擦了擦,不敢将陆红阳干净的手帕弄脏。
陆红阳转身去厨房打了温水,用手帕沾了水,过来给谢静岩擦脸。
谢静岩脸上的皮肤很干,干得有些起裂的那种,大约是这几年一直在地里干农活,晒得也很黑。
她不好意思地推着陆红阳递过来的手帕,拒绝道:“红莲阿姐,不用,真不用,别把你手帕弄脏了。”
她连哭泣都是很小声的,独自一人躲起来,不敢在人前的那种。
“静岩,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日子都会好起来的。”她轻轻抱了抱谢静岩,谢静岩怕自己身上的衣服弄脏了陆红阳身上干净的衣服,不敢叫陆红阳抱着,轻微地挣扎避让着:“红莲阿姐,我身上脏,别把你衣服弄脏了。”
其实过年出来走亲戚,谢静岩已经换上干净的外褂,可农村没有多余的棉袄,她里面的棉袄已经穿了一整个冬天,平时做饭烧菜做事,穿得久了,凑近了是能闻到味的。
这让她很窘迫,想让陆红阳离她远一点。
陆红阳便真离了远了一点,和她保持着半尺的距离,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泪,说:“静岩,你也别怪你阿哥和爸妈他们,他们那些年也受了很多苦,那时候你还小,他们察觉到局势不对,家里大概是要出事,就先干净把你安排出去,他们怕牵累你。”
不知道是陆红阳的那句话戳到了她,原本只是小声哭泣的谢静岩,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再也忍不住嚎啕了起来,压抑着哭声低喊着:“我以为阿妈不要我了,我以为阿妈不要我了!”
第302章 番外十四
谢静岩的哭声, 堂屋里的人都听到了,原本说笑的声音也都停了下来,都重重地叹了口气。
姚婶连忙劝着谢磐石, 给他使眼色:“快去劝劝你阿妹。”
没有人能够对另一个人的经历完全感同身受的,谢磐石没有经历过谢静岩小时候被母亲抛弃,被爷奶叔伯抛弃的事, 他是无法理解谢静岩的自卑和恐惧的。
实际上, 在她被母亲抛弃, 被爷奶叔伯都抛弃不要之前,她小时候在家的日子也并不太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