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同他称什么兄道什么弟?不过是个连父亲都不知姓名的野种!”
“阿婉。”宁永思握了握她的手,认真严肃道:“他现在已是谢家的人,礼法之上,他已是你的继兄。”
“我知你心中苦闷,可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做了文章,恐怕我的阿婉又要受气了。”
宁永思声色温柔,谢清婉自也听懂了他的意思。
可听懂归听懂,要她接受,只觉如鲠在喉,一时还真是没有法子。
“阿婉别怕,左右不过一年,等你及笄,我立刻派人下聘,娶你过门。”
此话一出,谢清婉只觉耳尖轰地一热,脑中哪里还有空间给外头的人。
宁永思也轻咳了咳,像是掩住自己也涌上的滚烫。
“现如今,我们都大了,男女有别之礼再不能忽视,今日按理我都不该进来...”
谢清婉脸上烧的发烫,她明明身体素来硬朗,饿了三日、淋了雨都安然无恙,此刻却好似被火焰笼着。
两个少男少女,此刻都压着羞,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谢清婉生的极好,都城那些女郎虽是羡慕她的出身,但更多的却是羡慕她天生这份摄人的颜色。
柳眉含春,眸水如波,只消一个眼神,就足以叫儿郎们心中生痒,只可惜宁永思早早出现在她身边,断了太多儿郎的心思。
思及此,宁永思看着她有些苍白的唇,心中翻腾,没忍住,指腹轻触了触。
谢清婉便更是红了脸,看着他渐渐靠近的俊容,心口怦怦乱撞,一时又羞又急,蓦地闭了眼,但心中还是期待着他靠近。
只可惜,门外那不是东西的东西又出了声:“宁公子,时辰不早了。”
谢清婉猛地睁眼,恼意和不舍交织,也正正撞上宁永思含笑的眸子。
手背上生了些湿濡,是宁永思垂首亲吻在了其上。
他抚了抚她的发:“乖,等我。”
宁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就是过于守礼了些!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谢清婉只觉心口变得空空荡荡。
无论如何,她还有宁哥哥,还有春儿秀儿,她不是一个人的。
她要养好身体,找到母亲!
春儿秀儿见她精神了些,也都轻松了口气。
就这般养了几日身体,谢志远终于过来看了她,她能感觉到,爹爹对她的态度已然不同往昔了。
谢清婉坐直了身子靠在床头,嘟着嘴,没说话。
往日里,只要她哭,他定会服软,坐在榻边,细语安慰,还会毫不吝啬银子,给她买最好的香膏脂粉。
可现在,他居高临下,只沉声道:
“婉儿,你也不小了,该懂事听话了。为父在朝为官,官场风雨诡谲,你忍心让为父回府,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吗?”
他已经没了最开始娘亲失踪后的难过憔悴,有了新妇,谢清婉甚至觉得他容光焕发了起来,而自己愁眉苦脸的,倒像极了怨妇。
“爹...我...我只是觉得,娘亲还...”
“上百人搜寻了一月,那都是我苦苦求着大理寺那边的结果,你可知朝中那些官员怎么参我的?你怎得从未替为父想想?”
他语气之中带着失望,责备之情溢于言表。
谢清婉咬着唇,还是忍不住,翻身跪地道:
“爹,那我们可以自己雇人,我...我可以带着他们去找,一月不行就两月,一年不行就两年...我不信,我不信娘亲就这般离开我们了。”
她说的激动,眼中的泪水止不住,可眼前曾给她高山般安稳温柔的父亲,此刻却激动异常道:
“你娘死了!那马车翻滚下了悬崖,崖下是波涛汹涌的江河!那么高的距离,没被摔死,也落入江河,被鱼群啃食了个干净!”
“不是!没有!我娘没死!”
谢清婉也激动了起来,她看着眼前的,令人陌生的父亲,此刻心中只有怨恨和质疑。
“你不过是给自己找借口,你早就勾搭上了这个歌伎,你早就生了那些肮脏心思...”
“住口!”
谢志远高举起了手,谢清婉就迎着他的视线,毫不退缩地盯着他的眼,等着那巴掌落下。
谢志远看着她小巧的,神似亡妻的那张脸,到底是忍住了。
他收回了手,好一会儿,终于道:“陈夫子就是教你这般顶撞父亲的?”
谢清婉只觉眼眶更酸,咬着牙道:“她只教过我,为人,不能色令智昏。”
“放肆!这些年真是溺爱了你,雪儿说得对,才是害了你,你这性子,是该改改了。”
雪儿?
这个称呼,像钝刀子一样剜在她心口。
他也曾叫娘亲“兰儿”...
才多久啊,他就已经可以这般亲昵地叫别人了...
谢清婉压着胸口的酸楚,看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
门口,春儿秀儿被谢志远一顿怒骂。
那些无法在谢清婉身上发泄的火气,自是由她身边伺候的人受着。
谢清婉忍不住冲出去想要争辩,却见春儿秀儿都对着她摇头。
谢志远深深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多同你行止哥哥学学,不过十七的年纪,已被请去东宫教导皇孙了。”
“而你...”
不远处,一道清冷身影靠近,寒凉的声音响起:“父亲,礼部尚书递了帖子。”
“好,我立刻来。”
谢清婉压着眼中又要涌上来的泪,看向了那道身影。
雨后的天色灰白,他站在逆光里。
她眼中模糊,看不清此刻他是什么神情,可莫名的凉意,却直透心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03/沫竹非竹
娟秀的闺阁之中,此刻有袅袅香烟升起,屋子里充斥着芬芳,一切尽显宁和。
只可惜,院子外很快有杂乱的声音响起,扰了这片宁静。
谢清婉有些出神的坐在房中用着早食,听到外头动静,神思归位,蹙着眉放下了手里的筷著,让春儿出了屋查看。
可外头争执的声音愈发的大,本就没什么胃口的谢清婉更是觉得烦闷,起身走了出去。
“你们在干什么?”
谢清婉走出屋子,却见好些眼生的人,其中为首的一个婆子还正同春儿起了口角。
春儿见自家小姐出来,赶紧道:“这婆子说她是这府中新来的管事,要我们将这院子收拾出来,搬去小些的荷园。”
那婆子瞥了春儿一眼,带着丝不屑。
对着谢清婉倒是规矩行了一礼,不慌不忙道:“小姐,奴婢王蓉,是这府中新任的管事。”
“之前的李叔呢?”
“他年岁大了,已请辞了府中职位,回乡下去了。”
“不可能!他从小看着我长大,如今这个时刻...他怎么可能离开?”谢清婉只觉胸口那股怎么也散发不出的气憋得她心口痛。
王蓉见谢清婉脸色难看,面上却无丝毫动容:“奴婢今日过来也是遵从老爷的指令。”
“老爷说了,少爷毕竟是个男子,在这府中本应住的宽敞些,往后成了家,妻儿也能活动开,他这几日宿在客房中着实委屈,便让他搬到芝兰园住。”
“因此老爷交代奴婢,这几日要将这院子收拾出来给少爷,奴婢这才带着下人们过来叨扰。”
腾院子?
谢清婉缓了好一会儿才听清楚她在说什么,身体本能地冷笑出了声。
“是不是那女人的意思?”
这算盘怎么想也是那女人吹的枕边风,报复自己那日拿茶泼她的好儿子不是?
她都还没发难,他们倒是欺负上来了!
“有句话虽不当讲,但奴婢觉得,还是要提醒小姐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府中已不是过去那般样子了,小姐明年就是及笄之年,这一年乖一些,又何必闹的大家不快呢?”
“好个嘴碎恶毒的婆子,本小姐的家,本小姐爱如何便如何,倒是你这条狗,在这儿吠什么?”
谢清婉虽被教养在闺中,但她到底小时候在乡间野过,后头见周围的女郎都是温温柔柔的模样,她也才收敛了好些。
可现在,她娘没了,爹被占了,现在甚至连自己生活了多年的院子都要被抢走。
那婆子脸上有丝挂不住,但仗着身后都是老爷夫人派遣的手下,她挺了挺脊背,继续道:
“奴婢也只是好言相劝,小姐若不愿配合,奴婢也只得禀明老爷夫人,若之后强制着搬,只怕小姐脸上更会无光了。”
那婆子嘴上这么说,但眼神之中根本没有半丝的好意。
谢清婉看着他们浩浩荡荡的样子,一时只觉悲从中来。
一个莫名其妙的儿子,已经完全可以替代自己了么?
荷园,那地方都住着爹爹养的学生们,现在,就这般随意将自己放过去?
不甘,不愿,可现在跟这婆子争辩毫无意义。